一九九二年八月,京城。
“日子定了,八月十四。”
柏向南把一张纸条搁在桌角。上头一行字:西边一条街,进胡同第三个门。底下还有一句:别带东西。
范江海把台历掀了。底下压着四张挂号回执,边角磨毛。他抽出来,跟抄件搁在一处。
“带不带。”
“带。”
“给不给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东岗温家托人捎了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徒弟的娘想见您一面。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
“她七十八了。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
晚上回家,王秀芹在灯下缝衬衫领子。那件好衣裳只有开会穿。
“去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带什么。”
“不带。”
针在她手里停了一下。
“人家请你吃饭,你空着两只手去。”
“他说别带。”
“他说别带,是他不要你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往后他要的就不是东西了。”
她把线咬断,把衬衫抖开,搁在他手边。
“这趟你是去站着的,不是去坐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站着就站着。别弯腰。”
江涛那天夜里来,进门先看那件衬衫。
“哥,你上京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带我一个。”
“不带。”
“我不上桌。”江涛说,“我给你拎包,我在楼底下等着。”
“你在汉江待着。”
“哥,你往上走一步,我在底下就好办事。”
“你去年办的事,够我走三步。”
江涛笑了一下,从兜里摸出烟,又收回去。
“哥,那我等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,王秀芹把针线盒盖上。
“江涛这半年,往城关那边跑了九趟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八月十三夜里上的火车。硬座,十四个小时。柏向南带了一个本子,一个水杯。
过道站得满满的。他坐了一夜没睡,鞋没脱。
天亮以后,窗户外头房子矮了,墙都是灰的。
下午两点到站。他在站前广场站着,风里有股土味。
柏向南把本子翻出来,写了一行:八月十三夜车,十四日午后到。
“这个记它干什么。”
“记路费。”柏向南说,“来回的车票我夹在本子里头了。”
那张纸条他看了三遍。头一遍看地址,第二遍看“别带东西”,第三遍看那四个字的笔画。
车往西边开,拐进一条街,又拐进胡同。柏向南问:“范市长,地方在哪儿。”
“往前开。”
第三个门。门脸窄,两扇旧木门,没招牌。门口停着三辆车,车身一层土,牌照是外地的。
他把内兜按了一下。四张回执,一捆抄件,都在。
他站在门口,正了一下衬衫领子。
“进不进。”
“进。”
院里一棵树。正屋一张大圆桌,坐了十一个人。
齐广志坐在最里头,看见他,手往门口一指。
“这儿。”
门口那把椅子。离主位最远的那把。他坐下了。
这一坐,身份就定了。
桌上有酒有茶,菜还没上。人说话声音不大,谁也没看他。
“北岭来的。”有人问。
“是。”
“北岭哪儿。”
“汉江。”
“汉江有油田。”那人说,“去年出多少。”
他说了一个数。
那人“哦”了一声,喝了一口茶,转头跟旁边的人说别的去了。
“油田上来的,我那儿的老人。”齐广志说了一句。
没人接这句。
菜上来了。一共十八个盘子。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当中那条鱼,从头到尾没人动。
十八个盘子,没一样是给他上的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旁边有人问。
“四十八。”
“四十八。”那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不说话了。
齐广志没给他介绍人。一桌子人,他一个名字也不知道,只听出三个是从省里来的。
坐斜对面的年轻人递给他一根烟。他摆手。年轻人把烟搁在他碗边上。
齐广志把茶杯搁下。“邝秘书,窗关上。”
那年轻人站起来去关窗。
齐广志把桌子中间那瓶酒往边上一推。
“小范,你手边那瓶搁你那儿。”
他把酒瓶接过来。瓶口上有一层封蜡,他用指甲刮开。
桌上除了他,十一个杯子。他站起来,从齐广志开始倒。
倒到第一个人跟前,那人抬起手,挡在杯口上。
“满了满了。”
他把瓶口收住。那只手没离开杯口,扣得像个盖子。
第二个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,眼睛没抬。他倒到七分满,那人手一动,他又添了点。
第三个把杯子扣在桌上。
“我不喝。”
他把瓶口收回来。他没问为什么。这样的人桌上坐着三个。
第四个让他“添点水”。
第五个问:“你哪个单位的。”
“汉江市政府。”
“政府。”那人说,“你给老齐倒酒。”
他说是。
倒到第六个的时候,他的手在瓶口上滑了一下,酒洒在桌布上。
“慢点。”有人说。
“是。”
他把瓶口在袖子上擦了一下。那人把湿的地方按住了。
有人让他把瓶子搁桌上,别老拿着。他搁下了。过了两分钟,齐广志杯子空了,他又拿起来。
一个胖子问他:“小范,你们那儿去年走了多少人。”
“一百七十六。”
“走了以后呢。”
“招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换了个名目。”
“今天不说事。”齐广志说。
胖子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这回他杯子里是水。
有人喊:“那个谁,把那盘挪一下。”
他站起来挪了。挪完又坐回去,手还搁在瓶子上。
上到第四条鱼的时候,齐广志说了句话。
“他不会喝。他杯子里是水。”
桌上有人笑了一声。他把杯子倒上水,端起来,一个一个碰过去。
碰第一个,那人用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。碰第二个,那人看着别处。碰第三个,那个扣着杯子的,把杯子拿起来,跟他碰了,喝了一小口。
“老穆,你那个事我记着。”齐广志对扣杯子的人说。
老穆没答,把杯子又扣回桌上。
老商坐在对面,一整晚没动那条鱼。
“老商,鱼你没动。”齐广志说。
“我不吃鱼。”
九点出头,又进来两个人敬酒。走在头里的那个姓屠,进门先跟齐广志握手。
“老屠。”齐广志叫了一声。
椅子不够,他站起来,把自己的椅子让出去,站在墙边。
站了二十分钟,没人叫他坐。他手里还捏着瓶子。
这趟进京城,他本来就是来站着的。
九点半,他出去了一趟。在柜上,他把兜里的钱捏出来。
柜台后头一个女同志说:“结过了。”
“谁结的。”
“结过了。”
他把钱塞回去,站两秒,回屋了。
这顿饭他一分钱没花。可他哪儿知道,不花钱的饭,最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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