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市里的路上,他没说话。晚上七点严铁鹰来了,站着把三样事说了。
“档案室那份原件,八五年那回就没了。管库的八八年退了,去年走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信访那封信,在油田一个女同志抽屉里压了十四天。她下个月调岗。”
“压了就好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严铁鹰说,“运输队上月空出一个名额,队里报的是罗小勇,表还没往上递。”
“换成温志刚。”
严铁鹰没动。
“哥,罗小勇在家蹲三年了。”
“他上午来过一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门口站着,没进来。”
“他站他的。”
“换成温志刚。”范江海说,“温广林的手续你办。处分撤掉,级别恢复,补发的钱按条例算。”
“条例上没有撤处分的名目。”严铁鹰说,“撤了,得有个由头。”
“由头是施工方案上的一个数填错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供应站填报的。”
“供应站那年经手的是谁。”
“郜广发。”
“郜广发八四年就死了。”
“死了的不作声。”范江海说,“结论你写,三行字。”
死了的不作声。这话出口,屋里静了一下。范江海心里头门儿清自己说的是什么——活人有嘴,得堵;死人的嘴,倒替他背了一辈子。
“哥,那张纸给了他,他就不写了。”
“他儿子在城里。”范江海说。
严铁鹰把帽子捏了捏。
“哥,这个我办。”
这一句“我办”,严铁鹰没问第二遍。他心里透亮:那张纸递出去,既能给一个人十九年一个说法,也能把一个名额从另一个人手里拿走。这活儿脏,得他来办。
严铁鹰走了以后,柏向南进来收杯子。他那个本子摊在手边,笔搁在页缝上。
“范市长,东岗这个人的事,记哪一行。”
“不记。”
“是。”柏向南把笔帽戴上,“油田那边报上来的那张结论,我按没这张纸办。”
“按你说的办。”
第二天下午,油田那间屋里摆了一张桌子。温广林坐在桌子这头,范江海坐在那头。桌上摊着一张纸,一支笔,桌角搁着那个铁盒。
温广林把纸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,看了三遍。
“郜广发。”他说,“供应站那个老郜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八四年没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上头没有他。”
“没有。”范江海说。
温广林把纸搁下。
“他家还有人吗。”
“有一个老伴,住城西。”
温广林看着桌面,看了一会儿。他把笔拿起来,签了字。他的手没抖。
“第十九张。”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折了四折,推过去,“我不抄了。”
手不抖,不是不心疼。十九年熬下来,早就抖过头了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和铁盒搁到一处。
“你儿子的事,运输队那边有个名额。”他说,“补发的钱到厂里领。”
温广林站起来,站得很慢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范市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个徒弟的娘,到现在还等着有人去看她一回。”
门关上了。
这句话撂下来,屋里没人应。一个十九岁的徒弟,一个等到现在的娘——那张纸上写得再清楚,也写不进一个娘的门口。
回家是九点四十。桌上摆着灯,王秀芹在算账,脚边搁着铁盒。
“东岗那个老头的事,办完了。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花了多少。”
“没花钱。”范江海说,“撤了处分,补工资。”
“谁签的字。”
“我。”
她把铅笔掉了个头。
“江海,钱能记,工也能记。”她说,“这一笔我记什么。”
“不记。”
“不记就不记。”她把本子翻开,翻到最前头那一页,“去年填的那个数后头,还留着半格。今天这半格也空着。”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
“空着的话,回头谁都能往上头填。”她说,“我这本账上记了这些年,格子里都是数。今天要是往下写,头一个字是人名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,没写。
记账人最怕的一笔:钱数错了能补,人名写进去,再也擦不掉。
“补发的钱谁出。”
“油田那边的老账。”
“运输队那个名额,是从谁手里拿的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那老头往后还写不写。”
“不写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写。”
“他要的东西到手了。”
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。她把本子合上,铁盒拖到脚边,锁上,钥匙揣进兜里。
“他要是明天又想写呢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会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窗外有人推车过去,车轮在砖地上响了一阵,远了。
这一问,他答不上。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不敢往深里想——一个写了十九年的人,为什么忽然就不写了。说白了,不是他不想写了,是有人让他不用写了。
六月二十六号上午,京城又来了一通电话。柏向南把记录搁在桌角。
“还是两句。”他说,“头一句,那个人还写不写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不写了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
“第二句,老齐说八月里他请您吃顿饭,地方他定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还说,到时候您别带东西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下回你这么说。”他说,“你说,十九张都在我这儿。”
柏向南把这一行记在本子上,写完抬眼看他。
“范市长,那顿饭记不记。”
“记。”
八月三号下午,柏向南进来,手里夹着一份抄件。
“省里下了一份文。”
“念。”
“增补委员四名。”他把纸摊开,“头一个是省城轻工口的,第二个也是省城的。第三个是您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三行。
“第四个。”
“第四个空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文上那一格是空的。”
“谁定。”
“京城那边没说。”
“那一格上有没有铅笔印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抄过来就是空的。”
他把纸拿过来,折了两折,压在台历底下。四张挂号回执还在那儿,边角磨毛了。台历那页是八月三号。
那一格空着,比写着字还瘆人。写着字的那三格,是已经定了的人;空着的这一格,是还没轮到的人。
柏向南收了杯子出去。门关上,屋里只剩桌上那盏灯。他从抽屉里摸出那半盒烟。盒上印着一座塔,塔尖一道金线,磨得快看不见了。
他抽出一根,点上,抽了两口,掐了。
烟搁在桌上,白的那一头对着台历。
两口。他用两根烟丝的时间,把一整天的账过了一遍,然后掐了。他哪儿知道,这一格空着的位子,往后要拿多少人的名字去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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