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半,招待所二楼。桌上摆着四样水果,一个暖瓶,两个纸袋。纸袋是柏向南搁在门边的,里头是汉江的茶和两瓶酒。
齐广志进门先把夹克脱了,搭在椅子背上。
“纸袋拿走。”
“齐主任——”
“拿走。”齐广志说,“我这儿什么都有人送。”
一句话把人堵在门口。礼还没送出手,路先给堵死了。范江海心里咯噔一下:这人不缺东西,缺的是他自己也说不出口的。
范江海把纸袋提到门外,搁在走廊的窗台上。
回来的时候齐广志在喝水。缸子是招待所的,白的,磕了一个口。
“你爹叫范长庚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井口上那个。”齐广志说,“他那条腿是那年井上砸的。砸完他还上了半个月架子。”
“您认得他。”
“我跟他说过一句话,我说你别硬撑。”齐广志说,“他说他不是撑,他是死要脸。”
范江海站着,没坐。
他坐不下去。他爹那句“死要脸”,从旁人嘴里说出来,跟针一样扎进耳朵,扎了三十多年。
“你说话像他。”
“齐主任,我四十八了。”
“四十八,我四十八的时候在井队。”齐广志把缸子搁下,“你今天那个数是真的。我看了三个数,三个都是真的。”
“报上去的数都得实。”
“实是给上头的。”齐广志说,“我这儿不看那个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烟,抽了一支,点上。抽了半支,他把烟盒搁在桌上,没往兜里收。
烟盒是硬的,上头印着一座塔,塔尖上有一道金线。
这半盒烟就那么摆在桌上,没人收。不是忘了,是给话留个话头。
“齐主任,我有一件事。”
“别说。”齐广志把烟灰弹在缸子盖上,“你的事我听过。你那个机械厂,那本册子,还有你家二弟那家公司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我今天不问你那些。”齐广志说,“我只告诉你一句。我这儿不缺钱。”
“钱我有。”
“我知道你有。”齐广志说,“我缺的是别的。”
“齐主任,我不会说话。”
“不会说话好。”齐广志说,“会说话的我都记不住。”
这话说到根上了。会说话的,句句说给别人听;不会说话的,吐出来的才是自己心里那句。
他站起来,把夹克拿上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。
“明天一早我走。你别送。”
门关上了。范江海在屋里站着,手上还留着门把那股凉。
那天晚上他在家吃饭。桌上一碗面,一个咸菜碟。陪省里主任跑了一整天,家里晚饭就这个。王秀芹把本子摊在灯底下。
“修路那三十七万,江涛报的是四十一万。”
“差四万。”
“差的是招待那几顿饭,还有那四样水果。”她说,“你没吃几口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她把铅笔掉了个头,“今天你送出去两个纸袋,原样拎回来了。江涛那边的数里,这两个纸袋记的是八百块。”
“他记他的。”
“他记他的,我记我的。”她说,“江海,这一趟你花出去三十七万,齐主任一样东西没要。”
“他没要。”
“他要是要了钱,我倒不怕。”王秀芹说,“钱有数。人心里那个数没有。”
“他一样没要。”
“下回别拎了。”她说,“拎回来的东西,比送出去的还沉。”
钱上的亏看得见,人情上的亏看不见——看不见的那一笔,最沉。
门响了,严铁鹰进来,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。
“哥,乔广德在分局坐了三个钟头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那本册子最后一行什么时候添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跟他说不知道。他走的时候问我一句,问那几封信的回执谁拿着。”
“回执呢。”
“这儿。”严铁鹰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,没松手,“他昨天在分局,东西搁在桌上。我拿回来了。”
范江海把信封拆开。四张纸,二指宽,边上磨毛了。上头的日子一张一张排着,头一张是去年冬天,最后一张是上月二十六。
四张纸,就是四回“我送到了”。一张一张的日子钉着,钉的是别人;最后钉在哪块板上,他心里头透亮。
严铁鹰走了。王秀芹把四张回执拿起来,要给铁盒。
“搁桌上。”
“搁桌上做什么。”
“明天给人送回去。”
“送回去他更写。”王秀芹说,“江海,这纸是别人的东西。搁在你这儿,就是你的。”
范江海把四张回执拿过来,压在台历底下。台历那页是五月十四。
五月的台历,压着去年冬天的纸。早该翻过去的那一页,一直压着没翻。
“你站住了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今天门口,那两只手搭上去的时候,你站在哪儿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问,比账本上任何一笔数都重。数错了能改,站错了地方,改不回来。
王秀芹把本子合上。今天那一行她没记钱,只写了六个字:土路三十七公里。写完她把铅笔削了两下,笔尖削得很短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,车站。
齐广志来得早。他穿那件灰夹克,手里一个提包,后头跟着两个人。站台上风大,把站牌吹得响。
“齐主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二十一个钟头,我让他们在车上放了点吃的。”
“放就放了。”齐广志说,“你今天不该来。”
“我送一送。”
“送不是这么送的。”齐广志说,“你昨天晚上那顿面吃完了没有。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“齐主任,三号区那六口井,明年我想再上四口。”
“那是油田的事。”
“我想跟着干。”
“跟着干的人多。”齐广志说,“看你干成什么样。”
车进站了,铁轨底下响,风把煤灰刮起来。齐广志跨上车门,一只手扶着栏杆,站住了。
他没回头。他隔着半步的距离说了一句。
“小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敢不敢办事。”
车门关了。
这四个字,比一车皮的煤还沉。他没问能不能办,也没问会不会办,问的是敢不敢——为啥?因为能不能办,看的是本事;敢不敢,看的是命。
范江海站在站台上,没动。车开了,一节一节过去,风从车厢缝里出来,刮了他一脸。
站台上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,推着小车从车尾过去。铁轨上剩下一股热风,一会儿就散了。
他兜里揣着那半盒烟。昨天夜里他从招待所桌上拿的,一根都没抽。
他哪儿知道,这四个字,往后要用他半辈子来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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