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二年五月，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名单上没有汉江。”
柏向南把一张纸搁在桌角，没推过来。
“什么名单。”
“省里接待办排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齐主任下礼拜到北岭，一共五天。”
“五天怎么排。”
“头一天省里，第二天青岭，第四天油田。第三天在路上。”
“汉江在第几天。”
“没有汉江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接待办排的是省里那一层，市里没列。”
范江海把纸拿过来，从头看到尾。上头一行一行，日子，地方，陪同的人名，字是油印的，边上有一道折痕。
“谁排的。”
“办公厅过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郗文彬那边签的字。”
“定死了。”
“省里的通知昨天夜里发到市里了。”柏向南说，“范市长，齐主任这一趟看的是油田，不是市里。”
看的是油田，不是市里——这八个字，把汉江从那张纸上抹得干干净净。
范江海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。
“三号区往北，汉江地界上有几口井。”
“六口。”柏向南说，“管线在咱们市里走三十七公里。”
“那他得从我这儿过。”
“过是过。”柏向南说，“车不停。”
车不停，也就等于没从这儿过。
下午他给油田打了个电话。接电话的是傅长河。
“老傅，齐主任那五天，油田排的是哪天。”
“第四天。”
“现场在哪块。”
“二号丛式井场。”
“挪到三号区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，听筒里有风扇的响。
“范市长，三号区在北边，进场三十七公里土路。”
“路我修。”
“一个月修不出来。”
“修得出来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机械厂西头那块地，给你们做库房。”
“那块地是二车间的。”
“厂子停了八个月。”
“厂里一百七十六个人还挂着——”
“名单在我这儿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你说现场挪不挪。”
傅长河在那头出了一口气。
“我挪。”
“几天要路。”
“十天。”
“七天。”
电话挂了。范江海把铅笔搁下，笔尖对着桌上那张油印纸。
柏向南晚上记了一行：汉江修路一段，三十七公里，市里出钱。他把本子推过来。范江海看了一眼，没让他添字。
“钱从哪儿出。”
“江涛公司垫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土方包出去了。”
“谁包的。”
“江涛找的人。”
路是七天修出来的。
头一天进场三台推土机，夜里也响。土方队从城西招的人，一天八块钱，管一顿午饭。第四天下雨，路上陷了两台车，人拿草袋子一袋一袋垫出来的。第七天下午路面轧平，压路机来回压了六趟。
七天，一天八块钱，一袋一袋草袋子垫出来的路。说白了，这条路不是拿钱修的，是拿人身上的力气硬垫出来的。
范江涛来了一趟，站在路边上看。
“哥，这路是给油田修的，账挂在我公司。”
“挂着。”
“四十一万，我垫的。”
“你垫的。”
“哥，我听说这个齐主任。”范江涛把烟点上，“他能给我点什么。”
“先修路。”
“路修完了呢。”
“修完了再说。”
范江涛抽了半支，掐了，搁在路边的石头上。
“哥，我听话。”他说，“我就问一句，他要是看不上咱们，这路白修了。”
“白修也修。”
这四个字，说得一点都不犹豫。可他心里头明白：这路修的不是路，是把那个人从这条线上引过来一回。
五月十四，上午九点二十，三号区。风大，井架上的旗子响。
齐广志六十来岁，瘦，穿一件灰夹克，走在最前头，走得比谁都快。后头跟着七八个人，一起小跑。他不听汇报，到了井口先问数。
“这口井一天多少。”
“四十七吨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三十六。”
“为什么涨。”
“换了两台泵。”
齐广志蹲下去，看井口那个底座，看了半分钟。
“泵是谁的。”
“机械厂的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厂子停了，泵还有。”
“库里剩的。”
齐广志站起来，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数实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后头有人拿本子记，他摆了摆手。
陪同的人里头有省里来的两个，一个记本子，一个举着相机。齐广志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相机。
“别照我。照井。”
举相机的人把相机放下，抱在怀里。
省石油公司那位姓裴的没来，来了个副手，站在最外圈，从头到尾没说话。范江海看见了，没问。
往回走的时候，范江海走在齐广志半步后头。走到警戒线那儿，他看见外头站着一个人。
灰褂子，脚上一双胶鞋，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捧得很平。是乔广德。
“范市长。”
严铁鹰的人已经过去了，两只手搭在那人的胳膊上。乔广德没挣，只说了一句。
“范市长，我就给一样东西。”
范江海没停步。
“扶走。”
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。严铁鹰看了他一眼，把人往路边带。
那个信封捧得那么平，捧了不知多少个日子。这一句“扶走”，把那些日子一块儿带走了。
齐广志也看见了。他没回头，上了车。
车开出两里地，齐广志才开口。
“刚才门口那个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穿灰褂子那个。”
“机械厂二车间的。”
“他要给你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没接。”
“没接。”
齐广志看着窗外那片盐碱地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手里有多少人。”
“市局一个，物资公司一个。”
“不够。”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
车过一个土坡，颠了一下。齐广志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，又松开。那条新修的路从车窗底下退过去，三十七公里，一天也没多。
两个人，不够。这两个字他听进去了，可没往心里去。他哪儿知道，这一趟过了，往后他再想凑人，凑来的都不是人，是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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