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办公室已经十点。他把抽屉里那张纸拿出来,摊平,在底下写了两个字。
上面。
写完他看了一会儿,拿钢笔把这两个字划掉。划了两道,纸破了。
这两个字,他心里头写过多少回,一回也没敢留在纸上。
他把划破的那张纸搁回抽屉,压在烟盒底下。
到家是晚上九点四十。桌上搁着一盏灯,王秀芹在算账。
“江涛上午来过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。”
“送数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一共出去十九万七,有八万没条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还有一笔。”她说,“六万,从省里出去的,收款方那一栏空着。”
“空着。”
“我照抄了。”她说,“照抄的那一栏,你认。”
“江海,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往上头走,得花多少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六万,收款方空着——这一笔连个名都没留,将来谁也说不清是给谁了。
王秀芹把铅笔搁下,把本子翻到前头,找到一行。
“二车间那本册子,一个月省三千一百六十八块。”她说,“一年三万八千零一十六。”
“你算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算着玩。”她说,“这半年你往省里跑了四趟。三万八,够你跑一趟半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你话没说完。”
“说完了。”她说,“我记人,也记钱,这两样你都用得上。江海,我不怕你花钱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你花完了还是不行。”
这一句,她说得平平的。说白了,她怕的不是钱打了水漂,是钱花光了,人还得站在原地,连原来那点东西也搭进去。
范江海没答。她弯腰把铁盒拖出来,开锁,把本子搁进去,锁上,钥匙揣进贴身的兜。这回他没要。
第二天晚上,家属院三楼。白振国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毛衣,袖口磨白了。
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,缸子里的茶叶沉在底下。
“白主任。”
“进来。”白振国说,“坐那把椅子,那把不晃。”
范江海把手里的纸袋搁在门边上。
“汉江的茶。”
“搁着。”白振国说,“我胃不行。”
他坐下。白振国把眼镜摘了,搁在桌上。
“你来问名单。”
“问一句。”
“定完了。”白振国说,“郗文彬,四十五,前天到省里报的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来。”
“我来问别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个位子看什么。”
白振国端起缸子,喝了一口水。
“看三样。”他说,“一看来头,二来看岁数,三来看有没有人替你说话。”
“后头两样,我都有。”
“岁数你差着,来头你没有。”白振国说,“替你说话的,也没有。”
“这几年我手里没短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振国说,“汉江的数全省头一份。你手里那几家公司,我也知道。”
“做的都是自家的活。”
“自家的活,也有人在账上记着。”白振国说,“你二弟那家公司,我听人提过一回。提的人是谁,我不说,你也别问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自家的活,也有人在账上记着。”这一句,比前头那几句都重。他明白,这话不是吓唬他,是提醒他。
“那年你在雪地里搁下半个窝头。”白振国说,“我在楼上看了半个钟头,后来下去捡了,搁暖气上烤干,掰开吃了。那半个窝头,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硬的一口。”
“白主任。”
“这笔账我还了。”白振国说,“你从临时工到技术员,那一步是我签的字。账清了。”
账清了,三个字。这几个字一出口,他心里头那点火,一下就凉了半截。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个缸子。
“我闺女上个月回来过一趟。”白振国说,“孩子五岁了,会叫人了。”
“白主任。”
“说正事。”白振国把缸子搁下,“换人这个事,我一句话说不上。我这个人,明年就到点了。”
“那我该找谁。”
白振国看了他一会儿,没答。他把眼镜拿起来,擦了擦,又搁下。
“江海,你今年四十八。”
“四十八。”
“四十八不算大。”白振国说,“可你手里只有一样东西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钱。”
范江海等他往下说。白振国伸手把台灯往下按了半格,屋里暗了一层。
“光有钱不行。”
范江海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他看了一眼门边那个纸袋,没提。声控灯在楼道里亮了一下,灭了。
那个纸袋留在门边上,谁也没提。这句话他听懂了,可就是不肯认——认了,就等于认下他这半辈子走的路,有一半是走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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