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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一个都没上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57

一九九二年四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省里下个月换人。”

柏向南把一张纸搁在桌角,没推过来。

“省石油公司那个姓裴的,前天夜里走的,昨天一早到的。”
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
“他去干什么。”

“说是汇报。”柏向南说,“汇报用不着夜里走。”

“什么位子。”

“常委班子里头要空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闵怀民,六十四,到点了。”

“他管哪一摊。”

“办公厅、机要,还有工交口的一半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那一摊摊在桌上,谁都看得见。”

屋里静着。楼下有人卸煤,铁锹刮着水泥地,一下一下。

“省里有几个人盯着。”

“三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青岭市市长柯明远,省里计划口的谷长顺,再就是那个姓裴的。”

“谁有准头。”

“都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也都差一口气。”

范江海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,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。写完把纸转过来,看了一遍。

“范市长,还有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昨天下午到夜里,市委大院出去七辆车。”柏向南说,“五辆往省里。”

“谁的。”

“都有。”

“五辆车里头,两辆是市政府的。”

“谁让派的。”

“办公室按规矩派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市长,省里那个位子的事,市里传了半个月了。”

“传什么。”

“传您要动。”

“谁传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传话的人从来不留名。”

车是他派的,路是别人跑的。这一层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
范江海看着那三个名字。

“老区系那边,还能开口的剩谁。”

“东院的老曲,七十四,在门房看门。”柏向南说,“再往上,沈老没了,唐连长也没了。”

“没了。”

“没了。”

范江海把纸折成四折,放进抽屉。抽屉角上搁着半盒烟,纸皮皱了,他没拿。

“机械厂来人了。”

柏向南把一本册子搁在桌上。牛皮纸的皮,边上拿线订了两道,订得歪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二车间那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办自愿离厂,贴上墙九天,签了一百七十五个。”

“剩谁。”

“乔广德。”

范江海把册子翻开。头一页上印着两行字,上头一行大,是“自愿”两个字,底下那行小,是厂名和日子。

名字一页一页往下排,有的写得正,有的写得歪。歪的那些旁边按了手印,红泥调得稀,按出来发淡。

“手印怎么这么淡。”

“印泥盒干了,兑了水。”柏向南说,“厂里就一个印泥盒。”

“一页几个名。”

“十二个。”

“九天签了一百七十五个。”

“头一天二十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六天上午人挤在门口,厂里把桌子搬到走廊上了。”

一百七十五个手印,印泥还是兑了水的。说白了,这一本册子,是拿一百七十五家的日子,去换报告上一个“减亏”的数。

“乔广德为什么不签。”

“他说签这个字不给厂里省事,是替厂里把账抹平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那几封信他还往下寄。”

“寄到哪儿。”

“前天又走了一封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是省里。”

范江海把册子合上。

“生活费。”

“上个月停了。”

“厂里报的数。”

“报的是两万四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去年一年一共省下这么多。”

“这个数报上去,算哪一栏。”

“算减亏。”柏向南说,“全省停产的厂子多,减亏能报出数的没几个。汉江报得出来。”
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开,在册子封面上写了四个字。写完把册子推回去。

“最后一行空着。”

“空着。”
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添。”

下午严铁鹰来了一趟,站了三分钟。

“哥,厂里有人打听那本册子。”

“打听什么。”

“打听最后一行为什么空着。”

“谁打听。”

“二车间几个没签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哥,乔广德那封信我看过了,里头抄了那本册子的头一页。”

“抄了几页。”

“一页。”

“让他抄。”范江海说,“抄到一百七十五页,他就没纸了。”

柏向南临走前提了一句。

“罗小勇还在家。队部窗台上那半支烟,前几天下雨,让扫地的扫走了。”

半支烟让雨打湿,让扫地的扫走了。一个人等了一年的口信,也就没了。

“他来过没有。”

“来过两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都在门口站着,没进来。”

三号,他去省里开会。

会在大礼堂开,两进的门,门口摆着长桌签到。他排在中间,前头的人签完往里走,走得慢。

他的位子在第六排靠过道。

八点五十,苗广田从前门进来,走得不快,夹着一个本子,在第一排中间坐下,把本子摊开,压上一个缸子。

“苗省长今年六十三。”柏向南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上个月在会上讲过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汉江这几年上得快。”

“讲一句就完了。”

“讲一句就完了。”

头两排空着,铺着白布,摆着缸子和茶叶罐。开会前十分钟,端水的人从过道里过,一趟,两趟。头两排满了,第三排满了。到他这一排,壶里没水了。

到这一排,壶里没水了。这一壶水,比散会后谁说过的什么话都明白。

“范市长。”

后头有人叫他,是谷长顺。

“谷主任。”

“你们汉江的数我看了。”谷长顺说,“实。”

“报上去的数都得实。”

“实不实,看谁看。”谷长顺说,“上午苗省长讲减亏,讲了你那个数,讲了半分钟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就好。”

谷长顺把身子靠回去。

会开到十一点。散场,他从侧门出去,在台阶上站住。台阶底下一排车,一辆一辆开走。他的车停在最东头。

回去的路上,柏向南从副驾驶回过头。

“范市长,名单出来了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闵怀民退二线。”柏向南说,“接他的是郗文彬,四十五,从上面一个部委下来的,前天到省里报的到。”

车里静了。司机把收音机关了。

“什么时候定的。”

“上个礼拜。”

“上个礼拜我在哪儿。”

“您在机械厂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去看那两台机床。”

范江海看着窗外。路两边是刚犁过的地,一垄一垄,土是黑的。

“我那三个名字。”

“都没上。”

“谷长顺呢。”

“也没上。”

车往前开。地是新犁的,土黑得发亮。三个名字一个都没上,回来的这一路,连收音机都不敢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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