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二年四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省里下个月换人。”
柏向南把一张纸搁在桌角,没推过来。
“省石油公司那个姓裴的,前天夜里走的,昨天一早到的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他去干什么。”
“说是汇报。”柏向南说,“汇报用不着夜里走。”
“什么位子。”
“常委班子里头要空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闵怀民,六十四,到点了。”
“他管哪一摊。”
“办公厅、机要,还有工交口的一半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那一摊摊在桌上,谁都看得见。”
屋里静着。楼下有人卸煤,铁锹刮着水泥地,一下一下。
“省里有几个人盯着。”
“三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青岭市市长柯明远,省里计划口的谷长顺,再就是那个姓裴的。”
“谁有准头。”
“都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也都差一口气。”
范江海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,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。写完把纸转过来,看了一遍。
“范市长,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天下午到夜里,市委大院出去七辆车。”柏向南说,“五辆往省里。”
“谁的。”
“都有。”
“五辆车里头,两辆是市政府的。”
“谁让派的。”
“办公室按规矩派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市长,省里那个位子的事,市里传了半个月了。”
“传什么。”
“传您要动。”
“谁传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传话的人从来不留名。”
车是他派的,路是别人跑的。这一层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范江海看着那三个名字。
“老区系那边,还能开口的剩谁。”
“东院的老曲,七十四,在门房看门。”柏向南说,“再往上,沈老没了,唐连长也没了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没了。”
范江海把纸折成四折,放进抽屉。抽屉角上搁着半盒烟,纸皮皱了,他没拿。
“机械厂来人了。”
柏向南把一本册子搁在桌上。牛皮纸的皮,边上拿线订了两道,订得歪。
“什么。”
“二车间那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办自愿离厂,贴上墙九天,签了一百七十五个。”
“剩谁。”
“乔广德。”
范江海把册子翻开。头一页上印着两行字,上头一行大,是“自愿”两个字,底下那行小,是厂名和日子。
名字一页一页往下排,有的写得正,有的写得歪。歪的那些旁边按了手印,红泥调得稀,按出来发淡。
“手印怎么这么淡。”
“印泥盒干了,兑了水。”柏向南说,“厂里就一个印泥盒。”
“一页几个名。”
“十二个。”
“九天签了一百七十五个。”
“头一天二十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六天上午人挤在门口,厂里把桌子搬到走廊上了。”
一百七十五个手印,印泥还是兑了水的。说白了,这一本册子,是拿一百七十五家的日子,去换报告上一个“减亏”的数。
“乔广德为什么不签。”
“他说签这个字不给厂里省事,是替厂里把账抹平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那几封信他还往下寄。”
“寄到哪儿。”
“前天又走了一封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是省里。”
范江海把册子合上。
“生活费。”
“上个月停了。”
“厂里报的数。”
“报的是两万四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去年一年一共省下这么多。”
“这个数报上去,算哪一栏。”
“算减亏。”柏向南说,“全省停产的厂子多,减亏能报出数的没几个。汉江报得出来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开,在册子封面上写了四个字。写完把册子推回去。
“最后一行空着。”
“空着。”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添。”
下午严铁鹰来了一趟,站了三分钟。
“哥,厂里有人打听那本册子。”
“打听什么。”
“打听最后一行为什么空着。”
“谁打听。”
“二车间几个没签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哥,乔广德那封信我看过了,里头抄了那本册子的头一页。”
“抄了几页。”
“一页。”
“让他抄。”范江海说,“抄到一百七十五页,他就没纸了。”
柏向南临走前提了一句。
“罗小勇还在家。队部窗台上那半支烟,前几天下雨,让扫地的扫走了。”
半支烟让雨打湿,让扫地的扫走了。一个人等了一年的口信,也就没了。
“他来过没有。”
“来过两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都在门口站着,没进来。”
三号,他去省里开会。
会在大礼堂开,两进的门,门口摆着长桌签到。他排在中间,前头的人签完往里走,走得慢。
他的位子在第六排靠过道。
八点五十,苗广田从前门进来,走得不快,夹着一个本子,在第一排中间坐下,把本子摊开,压上一个缸子。
“苗省长今年六十三。”柏向南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上个月在会上讲过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汉江这几年上得快。”
“讲一句就完了。”
“讲一句就完了。”
头两排空着,铺着白布,摆着缸子和茶叶罐。开会前十分钟,端水的人从过道里过,一趟,两趟。头两排满了,第三排满了。到他这一排,壶里没水了。
到这一排,壶里没水了。这一壶水,比散会后谁说过的什么话都明白。
“范市长。”
后头有人叫他,是谷长顺。
“谷主任。”
“你们汉江的数我看了。”谷长顺说,“实。”
“报上去的数都得实。”
“实不实,看谁看。”谷长顺说,“上午苗省长讲减亏,讲了你那个数,讲了半分钟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好。”
谷长顺把身子靠回去。
会开到十一点。散场,他从侧门出去,在台阶上站住。台阶底下一排车,一辆一辆开走。他的车停在最东头。
回去的路上,柏向南从副驾驶回过头。
“范市长,名单出来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闵怀民退二线。”柏向南说,“接他的是郗文彬,四十五,从上面一个部委下来的,前天到省里报的到。”
车里静了。司机把收音机关了。
“什么时候定的。”
“上个礼拜。”
“上个礼拜我在哪儿。”
“您在机械厂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去看那两台机床。”
范江海看着窗外。路两边是刚犁过的地,一垄一垄,土是黑的。
“我那三个名字。”
“都没上。”
“谷长顺呢。”
“也没上。”
车往前开。地是新犁的,土黑得发亮。三个名字一个都没上,回来的这一路,连收音机都不敢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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