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柏向南进来。
“谭建军的事问过了。”他说,“钻井运输队缺一个人。名额是去年报的,今年分配,已经定了一个。”
“定的谁。”
“罗小勇,二十二,油田技校毕业。”柏向南说,“报到通知腊月就发了,报到日子是三月二十。”
“通知收了。”
“收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跟他说的是队里不缺人了,让他等下一批。”
“他等了吗。”
“他在队部门口坐了一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二天又去了。队里给他一支烟,他抽了一半,搁在窗台上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烟呢。”
“窗台上搁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人收。”
一个二十二的小伙子,半支烟搁在窗台上,没人收。他不是没抽完,是舍不得抽完。
“下一批什么时候。”
“明年。”
范江海在纸上写了一个名,写完看了一遍。
“谭建军的调令什么时候下。”
“明天。”
两个名,一支笔,翻了一遍手。这边的人上去了,那边的人就得再等一年。
下午四点,严铁鹰来了。
“哥,乔广德那封信我看过了。”
“谁让你看的。”
“收发室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个人我认识,他儿子在分局开车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哥,信压着不压着,是您一句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几封。”
“市里两封,省里一封。”严铁鹰说,“省里那封走了七天才到。”
“回执呢。”
“挂号回执他压在抽屉里。”严铁鹰说,“哥,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。”
严铁鹰愣了一下。
“哥,您不办他,他下个月还写。”
“让他写。”范江海说,“写到他没纸。”
这五个字说得轻。说白了,他不是不怕那些信,他是算准了:一个五十六岁的人,纸用得完,日子也用得完。
严铁鹰站了一会儿,把帽子戴上。
“哥,二车间那些人的名字,我抄了一份。”
“抄它干什么。”
“以后用得上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严铁鹰把那张纸放在桌角,走了。门带上了,纸在桌角翘着一个边。
二车间在厂区最西头。去年秋天他去看过一回,门卸了,抬到食堂当案板。屋里剩两台机床,拿油布盖着,油布上落了一层灰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晚上八点,家里。桌上摊着两个本子。
上头那本边角磨白了,底下那本薄,牛皮纸皮。
王秀芹在算账。铅笔削得很短,笔尖很尖。
“江涛上午来过了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。”
“送钱。”王秀芹说,“拎个提包,搁在这儿,让我数。”
“你数了吗。”
“数了三遍。”她说,“六十二万。”
范江海坐下。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剩下的都变成东西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车,吊,库房,门面。他说这些东西往后比钱值钱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,东西在谁名下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在他名下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那些东西在谁名下,将来就是谁的事。这一句,她问得比谁都狠。
王秀芹把铅笔搁下,把上头那个本子推过来。
“这是我记的。”她说,“去年九月一笔,腊月一笔,上个月一笔。三笔加起来,两百零七万。”
“零头不用算。”
“零头是车钱。”她说,“车钱也是钱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个本子。字挤得很紧,一行一行,有日子,有数,数后头缀着一个名。
“上个月那一笔,后头缀的是谁。”
“谭世昌。”
“前头两笔呢。”
“一笔缀的是孟庆山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笔缀的是二车间。”
“二车间怎么缀。”
“一百七十六个人,我写了个字。”她说,“写的是‘众’。”
一个“众”字,压了一百七十六个人。这一笔要是翻出来,谁也别想一个人扛。
范江海把手放在本子上。
“数你算得比江涛准。”
“他记着钱,我记着人。”王秀芹说,“江海,我问你一句。三笔加起来两百零七万,你心里记的是两百万。”
“差七万。”
“差的不是七万。”她说,“你在会上说的数,跟纸上写的数,从来不是一个数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二车间一百七十六个人。”她说,“一人摊一万一千三。”
“你算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算给他们记着。”她说,“你记不清,我得记清。”
她把上头那本合上,弯腰,把墙角的铁盒拖出来。盒盖上那道划痕还在,划痕里积着锈。
她开锁,把底下那本抽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中间那一行还空着。
她拿起铅笔,在空着的那一行上写了一个数。
“写的是多少。”
“你自己说过的数。”
“我说过两个。”
“我写的两百万。”她说,“上头是他,底下是我,中间是钱。”
她把本子转过来,推到他手边。那一行数写得比别处用力,纸背上鼓起来一道。
数后头还留着半格。
“这半格留着干什么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搁下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空着的格子,回头谁都能往上填。”她说。
“填什么。”
她把本子抽回去,合上,搁进铁盒。锁舌咔了一声。钥匙攥在手心里,她揣进贴身的兜。
“钥匙呢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给我。”
“头一回。”她说,“我不给。”
窗上落了雪,细的,斜的,落在窗台上不化。暖气管里响了一声,响完就停了。
钥匙在她贴身的兜里,硌着肉。她哪儿知道,这一串钥匙她攥了十几年,最后交出去的那天,天也这么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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