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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3章 窗台上那个缸子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83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55

一九九一年一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这一格。”范江涛用指头点着纸面,“你签个名。”

王秀芹没接。

“哪个名。”

“你的名。”

“我的名往哪儿搁。”

“股东那一栏。”范江涛说,“一共三股。我一股,老谭一股,剩下一股写你的名。”

王秀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
“我哪来的股。”

“哥的意思。”

“他跟你说的原话。”

“他说,让你嫂子。”范江涛说,“就三个字。”

这三个字说得轻,落到纸上,就是一个要签的名。

王秀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。油印的格子,一格一格,纸边带着毛刺。右上角盖了章,章盖歪了,红油蹭到格外头。

“江涛,我问你。”

“嫂子你说。”

“先前这一股写的谁。”

范江涛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
“我的名在头一个公司上用过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名挂两家,工商那边要问。”

“那就是有个人替你扛过了。”

“嫂子,这话说的。”

“是不是。”

范江涛笑,笑了一下就没了。

“老谭是谁。”

“三产办退下来的,六十了。”

“六十岁的人,占一股。他出什么。”

“他出名。”

“出名顶钱使。”王秀芹说,“那他那一股,谁给他出的钱。”

“嫂子,这个我真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,还是不敢说。”

范江涛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
“嫂子,你就签个名。”他说,“别的你都不用管。”

“我不问事,我得问钱。”

“钱是哥的。”

“哥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范江涛没答。

说白了,这一股不是给她的,是拿她的名字去顶。钱从哪儿来,谁也不说;出事的时候,先被翻出来的,是纸上那个名。

他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,搁在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头是一枚梨木章,底下刻着三个字,反着,笔画很直。

王秀芹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。

“刻好了。”

“上礼拜刻的。”

“上礼拜我还没答应。”

“嫂子,刻个字不费事。”范江涛说,“八块钱。”

“八块。”她把章放回纸上,“这八块也记在公司头上。”

她把那张纸翻过来。

背面有凸的字,一行一行,圆珠笔压出来的。她把纸举到灯底下,那些凸的字看得清了。最上头那三个字笔画最直。

“孟庆山。”

范江涛不出声了。

“这张表是新印的。”她说,“印子是他压的。你上回填表,底下垫的是这一张。”

“他撤了。”

“撤到哪儿去了。”

“不干了。”

“不干了是三个字。”王秀芹把纸按在桌上,按住那三个凸字,“人现在住哪儿。”

范江涛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
“嫂子,这个事你别问。”

“我要问。”

“哥说了不用问。”

“你哥说了不算。”她说,“字是我签的。”

门开了。范江海进来,外衣搭在胳膊上,肩膀上有一层薄雪。

“说什么呢。”

“说名字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的名字不上纸。他的名字上过表。最后落到我名下。”

范江海把外衣挂在椅背上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枚章。

“江涛,你先回。”

“哥——”

“回去。”

范江涛收了章,收了纸包,把那张纸留在桌上。门带上,楼道里的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。

“你叫他来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来了,我就在这儿。我就问一句,这一股是谁的。”

“你的。”

“钱是谁的。”

“你不用管钱。”

“签的是我的字,我得管。”

范江海拉开椅子坐下。

“你有话明天说。”

“明天就签了。”

“明天签。”

第二天上午,她去了城西。

物资局家属院三号楼,三层。门锁着,锁上落了锈。窗台上摆着一个缸子,白的,缸沿磕掉一块瓷。缸子里有半缸水,水面上落了一层灰。

那半缸水,一看就知道搁了不止一天。

对门出来个老太太,端着一盆水。

“这家的人呢。”

“搬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上个月,后半夜搬的。车停在外头,东西一趟就拉完了。”

“谁的车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家几口人。”

“就老两口。”老太太说,“老孟在局里管了十几年料。上个月他把钥匙交了。交完那天回来,在楼道里坐了一晚上。”

“他坐哪儿。”

“就坐那儿。”老太太拿下巴点了点台阶,“我给他端了一碗热水,他没喝。”

管了十几年料的人,交完钥匙在楼道里坐一宿,别人端来的热水一口都没喝——那一宿他在想什么,只有那盏楼道的灯知道。

“他家门还锁着。”

“锁着。”老太太说,“钥匙在他手里。他没交房门的钥匙。”

“那他住哪儿。”
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在南边赁了一间。”

“他回来过没有。”

“回来过一回。”老太太说,“上月底。站在楼底下,仰头看了一会儿,没上来。后来上来了,在门口站着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那门是他自己锁的,锁了两圈。他站在外头,把锁摸了一遍。”

自己锁的门,自己摸一遍锁。这一摸,不是查锁坏没坏,是舍不得。

王秀芹没再问。她数了数窗台上摆的东西。一个缸子,缸子旁边搁着一双筷子,筷子头发了霉。

王秀芹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缸子还在窗台上,位置没动。

人走了,缸子还摆在原处。她哪儿知道,几年以后,她自己的抽屉里,也要多出这么一样没人收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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