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一年一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这一格。”范江涛用指头点着纸面,“你签个名。”
王秀芹没接。
“哪个名。”
“你的名。”
“我的名往哪儿搁。”
“股东那一栏。”范江涛说,“一共三股。我一股,老谭一股,剩下一股写你的名。”
王秀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我哪来的股。”
“哥的意思。”
“他跟你说的原话。”
“他说,让你嫂子。”范江涛说,“就三个字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轻,落到纸上,就是一个要签的名。
王秀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。油印的格子,一格一格,纸边带着毛刺。右上角盖了章,章盖歪了,红油蹭到格外头。
“江涛,我问你。”
“嫂子你说。”
“先前这一股写的谁。”
范江涛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“我的名在头一个公司上用过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名挂两家,工商那边要问。”
“那就是有个人替你扛过了。”
“嫂子,这话说的。”
“是不是。”
范江涛笑,笑了一下就没了。
“老谭是谁。”
“三产办退下来的,六十了。”
“六十岁的人,占一股。他出什么。”
“他出名。”
“出名顶钱使。”王秀芹说,“那他那一股,谁给他出的钱。”
“嫂子,这个我真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是不敢说。”
范江涛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“嫂子,你就签个名。”他说,“别的你都不用管。”
“我不问事,我得问钱。”
“钱是哥的。”
“哥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范江涛没答。
说白了,这一股不是给她的,是拿她的名字去顶。钱从哪儿来,谁也不说;出事的时候,先被翻出来的,是纸上那个名。
他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,搁在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头是一枚梨木章,底下刻着三个字,反着,笔画很直。
王秀芹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。
“刻好了。”
“上礼拜刻的。”
“上礼拜我还没答应。”
“嫂子,刻个字不费事。”范江涛说,“八块钱。”
“八块。”她把章放回纸上,“这八块也记在公司头上。”
她把那张纸翻过来。
背面有凸的字,一行一行,圆珠笔压出来的。她把纸举到灯底下,那些凸的字看得清了。最上头那三个字笔画最直。
“孟庆山。”
范江涛不出声了。
“这张表是新印的。”她说,“印子是他压的。你上回填表,底下垫的是这一张。”
“他撤了。”
“撤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不干了。”
“不干了是三个字。”王秀芹把纸按在桌上,按住那三个凸字,“人现在住哪儿。”
范江涛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嫂子,这个事你别问。”
“我要问。”
“哥说了不用问。”
“你哥说了不算。”她说,“字是我签的。”
门开了。范江海进来,外衣搭在胳膊上,肩膀上有一层薄雪。
“说什么呢。”
“说名字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的名字不上纸。他的名字上过表。最后落到我名下。”
范江海把外衣挂在椅背上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枚章。
“江涛,你先回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
范江涛收了章,收了纸包,把那张纸留在桌上。门带上,楼道里的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。
“你叫他来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来了,我就在这儿。我就问一句,这一股是谁的。”
“你的。”
“钱是谁的。”
“你不用管钱。”
“签的是我的字,我得管。”
范江海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你有话明天说。”
“明天就签了。”
“明天签。”
第二天上午,她去了城西。
物资局家属院三号楼,三层。门锁着,锁上落了锈。窗台上摆着一个缸子,白的,缸沿磕掉一块瓷。缸子里有半缸水,水面上落了一层灰。
那半缸水,一看就知道搁了不止一天。
对门出来个老太太,端着一盆水。
“这家的人呢。”
“搬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上个月,后半夜搬的。车停在外头,东西一趟就拉完了。”
“谁的车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家几口人。”
“就老两口。”老太太说,“老孟在局里管了十几年料。上个月他把钥匙交了。交完那天回来,在楼道里坐了一晚上。”
“他坐哪儿。”
“就坐那儿。”老太太拿下巴点了点台阶,“我给他端了一碗热水,他没喝。”
管了十几年料的人,交完钥匙在楼道里坐一宿,别人端来的热水一口都没喝——那一宿他在想什么,只有那盏楼道的灯知道。
“他家门还锁着。”
“锁着。”老太太说,“钥匙在他手里。他没交房门的钥匙。”
“那他住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在南边赁了一间。”
“他回来过没有。”
“回来过一回。”老太太说,“上月底。站在楼底下,仰头看了一会儿,没上来。后来上来了,在门口站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那门是他自己锁的,锁了两圈。他站在外头,把锁摸了一遍。”
自己锁的门,自己摸一遍锁。这一摸,不是查锁坏没坏,是舍不得。
王秀芹没再问。她数了数窗台上摆的东西。一个缸子,缸子旁边搁着一双筷子,筷子头发了霉。
王秀芹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缸子还在窗台上,位置没动。
人走了,缸子还摆在原处。她哪儿知道,几年以后,她自己的抽屉里,也要多出这么一样没人收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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