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他回家晚。家属楼五层，三楼的灯坏了，黑着半截。
王秀芹在灯下算账，本子摊开，铅笔搁在页边上。脚边是那个铁盒，盒盖上有一道划痕，划痕里有锈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了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
她一行一行往下写，写完了才抬头。
“苏念的事，听说了。”
“听谁说的。”
“厂里的嫂子。”王秀芹说，“她们说得比你还细。”
范江海把外衣挂在椅背上。
“她闺女两岁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给她一笔钱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搁下。
“多少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上回说‘你说’，是买一篇稿子。”她说，“这回也是买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是买她收下。”王秀芹说，“她收了，这事就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怕她饿死，钱该八月送。”她说，“八月她还端着那碗饭，也没离。”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“现在送的不是钱。”王秀芹说，“是封口。”
封口这两个字，她说的不是钱，是他。说白了，他这是想拿三千块，把自己心里那口闷气也一块儿买断。
她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铅笔削得很短，笔尖很尖，写完纸上有印子。
“这一笔我记在出。”她说，“跟十年前那篇稿子记在一块儿。”
范江海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她弯下腰，把铁盒拉过来，开锁。她拿出一沓钱，一张一张数，数完一遍，又数一遍。数到第三遍，她把钱码齐，用一根线绳扎上，扎了两圈，打了一个结。
“三千。”她说。
“三千。”
“数出来多少，就是多少。”她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抹上浆糊，用手指把封口压了两遍，“要是退回来，绳结上看得出来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个信封。
“你别多话。”
“我不多话。”王秀芹说，“江海，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她要是不要呢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他把这三个字咽回去了。他心里头其实透亮：一个连要求都不提的人，是不会收这笔钱的。
她把信封放在桌上，推过来。
第二天上午，柏向南去了城东。
回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。他进门，先站着，没坐。
“见着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姐家两间平房，门口堆着煤饼，摞得比人高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她在屋里糊信封。一摞牛皮纸，一把浆糊刷子，桌上一块湿布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开口就问，哪个单位的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，是市里一个老同志让送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她问我，老同志姓什么。”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她把信封拿过去，看了一眼，又放回我手里。”
“她放回来的时候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这个她不收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她还说，让我下回别来了。”
“她的手呢。”
“手背上有口子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一道一道的，横着。浆糊里掺碱，糊一天下来全是口子。她拿信封的时候，指尖上有一块红的。”
指尖上那一块红，是血。她连手都没顾上包，先把他送来的钱推回来。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
“她手里有东西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屋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箱子。箱子上摞着书，都用报纸包了皮。”
“什么书。”
“我没看清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她把门关上了。”
“严铁鹰去过没有。”
“去了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前天去的。他在巷口站了一个钟头，没进门。”
范江海把头抬起来，又低下去。
“她一天糊多少个。”
“她说三百个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一个两分钱。”
三百个信封，一个两分钱，一天六块。三千块，是她糊一年半才挣得出来的数。
范江海把手放在话筒上。
“车队那边，你打个电话。”
“打给谁。”
“厂办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明年周立成的长途排满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别说是我说的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，没走。
“范市长，她那儿还去不去。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把门带上。范江海坐着，手还压在话筒上。电话是黑的，漆磨掉一块，露着铜。
过了五天，收发室送来一个挂号件。
收件人是柏向南，单位地址一个字不差。邮戳盖在邮票上，是市里的。寄件人那一栏空着。
柏向南把信封剪开，倒出来。
里头是那个信封。浆糊没开，封口还是他按的那两道印子。线绳还扎着，两个圈，那个结在原处。
三千块，一张没少。
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，边不齐，上头一行铅笔字，写得很正：
“饭钱我结清了。这个我不要。”
柏向南把纸和钱放在桌上，站在旁边。
范江海先把那张纸拿起来，看了一遍。他又把那个信封拿起来，捏了捏。里头的钱是硬的，扎得紧。
“寄的人说什么没有。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柏向南说，“邮局的同志讲，她自己在柜台上粘的邮票，粘完就走了。”
“她还在她姐家。”
“在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我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巷口。煤饼堆矮了一截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纸放回信封里。
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。抽屉最里头是一本账本，牛皮纸皮，边角磨白了。他把信封放进去，压在账本上，推上抽屉，钥匙转了半圈，锁舌咔了一声。
窗外开始落雪，细的，斜的，落在窗台上不化。
那张纸上的字很小。他刚才数过一遍，十一个字。十一个字底下空着大半张，那一片很干净。
空着的那一片，比那十一个字还扎人。他哪儿知道，这十一个字，日后会在法庭上一字一字念出来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