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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 断了干净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4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55

一九九〇年十二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苏念离了。”
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
“谁离的谁。”

“她男人递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礼拜三,在纺织厂那边的街道办办的手续。上午去的,下午就办完了。”
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
“工作呢。”

“没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报社把档案转到区里,区里转到街道。街道说她不服从分配,材料退回来两回。”

“现在搁哪儿。”

“街道劳动服务公司,一个铁皮柜最底下那一层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我去问,办事的说,压在那儿的人还有十七个。”

“她交上去的材料写的什么。”

“一张纸。”柏向南说,“姓名,年龄,原单位,专业。专业那一栏她填了三个字:写稿子。”

三个字,她写了十年。到末了,这三个字成了她档案上唯一的一条罪名。

范江海端起缸子。缸子是空的,缸沿上磕掉一块瓷。

“她男人叫什么。”

“周立成。纺织厂车队开车的。”

“谁找他谈过话。”

“没人找他谈。”柏向南说,“厂里从九月起没给他排长途。他跑一趟长途补助四块二。九月到现在,一趟没跑。”

“谁打的招呼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厂办说是正常调度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窗外有人拉板车过去,铁轱辘压着水泥地,一路响到底。

“孩子呢。”

“一个闺女,两岁。”柏向南说,“跟男方了。她没有工作,也没有房子。”

孩子跟了爹,不是当娘的心狠。说白了,一个没工作没房子的女人,抱着孩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——她是不敢要。

“她现在住哪儿。”

“她姐家。城东建设路,一条巷子进去,两间平房。”

“她男人知不知道稿子的事。”

“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个月稿子压下来的第二天,有人在他车门上糊了一张省报,浆糊抹了好几层,撕不干净。撕了三回,还剩半张糊在上头。”

“记者证呢。”

“去年就收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记者站窗台上原来摆着一盆蒜苗,是那盆。新来的记者又摆了一盆,摆的位置都一样。”

人换了,盆换了,位置还那么摆着——这是给谁看的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
“她说什么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办手续的时候,街道的人问她有什么要求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,没有。”

“没有”这两个字,是最难说的。一个人要是连要求都不提了,说明她心里头已经明白:提了也没用。

柏向南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桌角,没推过来。

“范市长,这个事,我得跟您说清楚。”

“哪个事。”

“她第二篇稿子那三页底稿。”柏向南说,“抄了三份。一份交到编辑部,上个月退回来了;一份在记者站柜子里,清柜子的时候让人烧了。”

“第三份。”

“没见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谁都没见过。范市长,这两篇稿子前后隔着十年。头一篇她在宁川,第二篇她查到砂石场。”

“她这一个月在哪儿。”

“报社资料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抄卡片。早晨来,晚上走。一天说三句话——来了,走了,还书。”

“谁安排的。”

“编辑部的老周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周今年二月退了,退了以后还给她递过两回饭票。”

“老周现在干什么。”

“在家待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住一楼,窗户外头搭了一个棚子,棚子里堆着旧报纸,一捆一捆,捆了有半人高。”

范江海把缸子放下。缸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

“她没往上写信。”
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半年,省里市里一共来了十一封信,我拆了十封,落款没有她。”

“第十一封呢。”

“没拆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到的,压在您桌上。”

范江海看了一眼桌上那摞文件。最上头一封,信封是白的,字很小,一笔一笔,像是照着格子写的。

“拆。”

柏向南拆开,看了两眼。

“是个订书的单子。”他说,“县里一个书店,问要不要订明年的挂历。”

范江海把那个白信封折了一下,搁在桌角,压住了柏向南拿来的那张纸。

下午四点,严铁鹰来了。

他穿一件皮夹克,进门先把门带上,才开口。

“哥,苏记者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
“厂里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个月减人,名单我在厂里看过一眼。车队那个周立成,在第二页。”

范江海看着他。

“名单谁定的。”

“厂里定的。”

“你看那一眼,是谁让你去看的。”

严铁鹰没答。他把手插在裤兜里,站了一会儿。

“哥,上个月您在会上说了一句。”他说,“您说,写东西的人太闲了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管里有水响,响了两声,停了。

“我说过。”

“我就按这个办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没跟您汇报,是我的错。”

范江海把桌上的文件归了归,一摞,压住。

“往后这种事,先跟我说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那儿,你去一趟。”

严铁鹰抬起头。

“去干什么。”

“看看她手里还有没有东西。”

“要是——”

“没有要是。”范江海说,“看完了,回来跟我说。”

“是。”

严铁鹰走到门口,站住了。

“哥,她姐那个男人,在市政工程处修路。”他说,“要不要捎一句。”

“不捎。”

“哥,那条路,本来也走不通。”他说,“断了干净。”

范江海没理他。门带上了,走廊里的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。

风把门吹开一条缝,又合上。屋里就剩那张白信封和那张纸压在一处,谁也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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