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三早上,柏向南买了三份省报。报纸是新印的,油墨味压不住。
二版头条是别的东西:一条三百字的会议消息,配了照片,照片上也是台上的几个人。原来那个位置排得满满的,看不出空。
上午十点,收发室送来一个信封,右下角印着两个字:省报。
里头没有信纸,只有一张小样。
纸很薄,透着光。上头的字是铅排的,一行一行。标题上一道红笔,一笔到底,把纸划破了一点。红笔旁边一个小字:撤。
范江海看了两遍。上回那一横压在标题上,这一横从标题一直压到正文第三行。
这一次,划得更狠。
“这回咱们递话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月递过一次,这月没递。”
“谁办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周退了以后,稿子过方编辑的手。”
“稿子呢。”
“退到记者站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张纸,折了一道,装在一个白信封里。”
“信封上写什么。”
“一个字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连个签条都没夹。”
他把那张小样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。
他把中间那个抽屉拉开。抽屉里是那本账本,牛皮纸皮,边角磨白了。小样压上去,苏念留下的那张纸也压上去。台历底下还压着打字室那张复写纸,上头的字反着。
钥匙转了半圈,锁舌咔了一声。
这些纸,一张比一张薄,可压在一起,就成了他的命根子。
过了两天,柏向南拿着一张纸进来。
“记者站换人了。”
“换谁。”
“省报派的,二十七。”柏向南说,“前天到的,昨天上的班。”
“苏念呢。”
“调回编辑部,编资料。”柏向南说,“旧报订成册,一册一册编,一张卡片一个条目。一天抄多少没人管。”
没人管——这三个字,比处分还难受。说白了,这是把人调到一间不问事的屋里,让她一天一天地熬。
“她什么时候回来的。”
“前年秋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周打的报告,报了三回。”
“调令哪天下的。”
“昨天。”
“谁办的。”
“老周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周今年二月退了,退了还替她跑了一趟。”
“记者站那个柜子呢。”
“昨天下午清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两本草稿,一沓剪报,装箱送回来了。柜子里那份抄件没找着。”
“没找着。”
“清柜子的是报社两个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人讲那天下午在锅炉房那边见过一个白信封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窗台上那盆蒜苗。”他说。
“还在老地方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走那天没浇水,叶子蔫了一半。”
“她说什么没有。”
“她在站里收拾到天黑,钥匙交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走到门口,跟门卫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麻烦您把窗台那盆蒜苗挪到太阳底下。”
一个查了他四个月的人,临走只托人挪一盆蒜苗。这一句话,比稿子还扎人,扎在他胸口上,喘不上气。
那天晚上他回家晚。家属楼五层,三楼的灯坏了,黑着半截。
王秀芹在灯下算账。本子摊开,铅笔搁在页边上。脚边是那个铁盒,盖着,上头一把小锁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了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
她一行一行往下写,写完了才抬头。
“苏念的稿子。”
“压了。”
“压的是哪一笔。”
“北街那九亩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搁下。
“前年四月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
“头一个查的是我。”
她把本子翻回去,手指按在一行字上。那一行是她写的:江梅承包北街九亩,一九八九年四月。
“这回她查着了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已经办了。”
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,把本子翻回最后一页。
“这一笔怎么写。”
“你说。”
她拿起铅笔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“十年前那一回,出那一栏我写的是你。”她说,“这回我不写你。”
她写了两个字。
范江海伸手要把本子转过来。她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上头。
“我写的她的名。”王秀芹说,“记在这儿,就是记账。”
十年前那一页上,她记的是他的名。这一页上,她把别人推到了前头——她是在拿这一页纸,替他挡一刀。
“记谁的账。”
“我不管记谁的账。”她说,“本子上有个名,往后就有人认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。
范江海把外衣挂在椅背上,没答。
“她手里的东西呢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在记者站。”
“你见着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还有。”她说。
她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笔尖朝下,搁回页边。屋里那盏灯暗,她的影子压在账本上,压得很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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