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〇年十一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她调了市政的档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。
“哪一天。”
“去年四月那一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承包合同,还有一张收据。”
“收据上是谁的名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
“说。”
“嫂子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“她在市政待了多久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柏向南说,“档案室那个姓吴的,一个字一个字看她抄,抄完念了一遍。”
“磅房呢。”
“前天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北街那个磅房,她站了一个钟头,看车过磅。”
“谁告诉她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纸条上是柏向南的字,一行,铅笔写的。
“她认得那个名。”
“她说认得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八〇年十一月在宁川,就认得。”
下午江梅来了。胶鞋,鞋帮糊着干砂,进门先在地上蹭了两脚。
“哥,有个女的在我场上待了半天。”
“什么样。”
“灰外套,胳膊底下夹一个布包。”江梅说,“带子磨起毛了,用线缠过两回。”
“她问你什么。”
“五句。”江梅说,“一天出多少方,料拉到哪儿,合同跟谁签的,执照上是谁的名,承包费一年多少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我是干活的,账在会计那儿。”江梅说,“哥,她问一句记一句,记在一个本子上。”
“她量地了没有。”
“量了。”江梅的声音低下去,“她蹲在烟囱那边,就是我埋砖那块地上。她拿根树枝,从山墙那头划过来,一下一下。”
“划到哪儿。”
“划到烟囱底下。”
“那砖呢。”
“让她抠出来了。”江梅说,“她看了一眼,又埋回去。土按平了,手在上头拍了两下。”
“哥,她本子上写了三页。”江梅说,“我远远看着的。”
“你回去干活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再来,你照样答。”
“她要是问收据呢。”
“你说没有收据。”
江梅没走。
“哥,”她说,“她那个人,不像来问收据的。”
严铁鹰是第二天上午来的。皮夹克,进门先把门带上。
“哥,记者站那排柜子,我看过了。”
“谁让你去看的。”
“我自己去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靠窗第三格是她的。里头两本草稿,一沓剪报,压在最底下三张纸。”
“纸你动了没有。”
“没动。”严铁鹰说,“哥,我去跟她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。”
“谈谈她那个本子。”
“不许动她。”
“哥。”他往前一步,“她男人在纺织厂车队开车,家里还有个——”
“不许动她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管里有水响,响了两声。
严铁鹰把手插回裤兜里。
“哥,稿子到编辑部了。”他说,“二版,下礼拜三。”
“谁递的话。”
“我递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礼拜递的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谁让你递的。”
“哥,上个月您在会上说了一句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说,写东西的人太闲了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我就按这个办的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,压住。
“往后这种事,先跟我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柜子里那三张纸,收着。”
“是。”
严铁鹰走到门口,站住了。
“哥,三张纸抄了三份。柜子里一份,编辑部一份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份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门带上了。
苏念是第三天下午来的。她没敲门,在门口等着。柏向南进来问了一回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布包夹在胳膊底下。进门她没坐,把包搁在椅子边上,带子一滑,掉在地上。她捡起来抱在怀里。
“范市长。”
“坐。”
“我站着。”
范江海把手里那份报表合上。
“你查了多久。”
“四个月。”
“查到哪儿了。”
“查到头了。”苏念说,“三张纸上一个数。”
“哪三张。”
“磅单,市政的收料单,一张收据。”她说,“六百方。”
“六百方是市里修路要用的砂石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查什么。”
“我查收据底下那一栏。”苏念说,“按手印的是范江梅,收据上的名不是她。”
“是谁。”
“王秀芹。”
这三个字比前头所有的话都沉。收据上那个名,是他让她写上去的。
楼下有人卸煤,铁锹刮着水泥地,一下一下。
“这个名你认得。”
“八〇年十一月,我在您办公室站过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您让我留着那张纸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稿子呢。”
“交到编辑部了。”苏念说,“二版,礼拜三见报。”
“拿下来。”
“您说得跟十年前一样。”
“十年前你二十二。”范江海说,“今年你三十二。”
“三十二的人还在抄单子。”苏念说,“四个月,我抄了七本半。”
七本半,是四个月一条命换的。
她从布包里摸出张纸,放在桌角,两根手指压平。
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,边不齐,纸角发黄。上头一行字:收到县道占地补偿款一百三十元整。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。
“这张是抄的。”她说,“抄了三回,这一回抄得最像。原件缝在冯老六媳妇那条棉袄里子上。”
“冯老六呢。”
“去年冬天没的。”苏念说,“腊月里走的,六十一。”
“那三成呢。”
“没到。”她说,“我到的时候,他家那口锅是凉的。”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手指按在桌沿上,又松开。
“范市长,我不是来求您的。”苏念说,“九亩退回去,我把本子烧了。”
“九亩是预留地。”
“预留地归市政管。”她说,“市政管的地上,一年三百六,包给街道一个前年散了的砂石组。执照上不是范字。可钱从一个姓王的手里出,收据上按的也是她的名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这篇稿子登出来。”
“登不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来跟您说一声。”
她把那张纸往他这边推了半寸。
“这张给你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留了十年,留不住了。”她说,“纸放在我这儿,也就是一张纸。”
她把包带子搭上肩,走到门口,站住。
“范市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顿饭,一块二,三两粮票。”她说,“我早结清了。”
她拉开门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岭南那边,有人托我带一句话。”
“谁。”
“八五年调到那儿去的那个唱戏的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她说,她那年说的那句话,还搁着。”
门带上了。桌角那张纸让风带起一个角,又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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