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九年四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范局长,大院后头那块地,市里想请你接。”
邹士林把一张图摊在桌上。图是描的,蓝线,中间一块涂了红。
“哪块。”
“老车库、锅炉房、旧礼堂,加一排平房。”邹士林说,“四十七亩。”
“市里卖地。”
“头一回。”邹士林说,“口子开了三个月,全省十一个市,谁先动谁先看。”
“谁报的名。”
“三家。”邹士林说,“省建工三处,南边来的一个公司,市二建。”
“比价。”
“比价。”邹士林把图往他那边推了一寸,“可谁拿地,地上那十九户就是谁安置。三处不干,南边的不干,二建说安置的钱得市里出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图上那个红块。
“市里要我干什么。”
“你要是接,价不用你出高的。”邹士林说,“你一出面,这事就平了。”
说白了,这块地不是要他接,是要用他的名字去压人。价不用他出高的,是因为真正垫出去的,是他这张脸。
“我不接。”
邹士林的手在图上停了一下。
“范局长,这是市里头一块地。”
“我知道是头一块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这块地上,要划出去九亩。”
“哪儿九亩。”
范江海用钢笔在图上一指。临街那一溜,从旧礼堂的东山墙到锅炉房的烟囱,九亩多。
“这一溜留着。”他说,“马路明年要拓宽,绿化带得先占住。”
“图上是出让的。”
“那就改图。”
邹士林看了他一会儿,把图卷起来,卷了三圈。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的时候,写了两行。一行是四十七亩,一行是九亩。中间那一行他空着。
那一行空着,是因为中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完——四十七减去九,剩下的那个数,将来要压到多少人头上。
下午江涛上楼来了。
“哥,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什么。”
“市里那块地。”江涛说,“三家都盯着,谁也不够钱。哥,我这边凑得出一个整数,你让我报个名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哥,临街那九亩我不碰——”
“整块都不许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嫂子看你的账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那本账自己还没理清。”
江涛站在桌边,把烟摸出来,没点。
“哥,那你让谁去。”
“不让谁去。”
江涛把烟塞回盒里。走到门口他回头。
“哥,我听说江梅在北山那边让人挤了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门带上了。
他不答,是心里头早就搁着这件事。可他要给的不是一句话,是一条能自己站住的路。
江梅是第三天下午来的。她穿一双胶鞋,鞋帮上糊着干砂。进门她先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蹭了两脚。
“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北山那片河滩,上个月又划出去半拉。”她说,“乡里讲要修堤。”
“修堤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。”江梅说,“我七个人,一台拖拉机,砂子堆在滩上,三个垛。堤一修,车下不去。”
“那就挪。”
“往哪儿挪。”江梅说,“城里到处盖楼,料从二十里外拉。哥,我要是能在城边落个脚,一趟少跑二十里。”
“你那七个人呢。”
“走了三个。”江梅说,“堤一修,车下不去,人就没活干。半个月工钱我还欠着,一人三十六块。”
一人三十六块,七个人就是二百五十二。这钱不多,可对一个筛砂子的女人来说,是压在肩上的石头。
范江海把图翻开,手指按在那一溜上。
“临街九亩。”他说,“旧礼堂山墙到烟囱。这九亩我不出让,走预留地的名,归市政那边管。”
“归他们管,我怎么进去。”
“你去跟市政签承包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年交他们一笔,签五年。纸上按的是你的手印。”
“用谁的名。”
“街道那个砂石组,前年散了。”江梅说,“我跟主任说好了,挂回去,一个月交他十五块。”
“你男人的名也不许上。”
“不上。”
“执照上不许出现范字。”
“我记着你的话。”江梅说。
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恼。她心里头也透亮:挂着哥的名,进来的快,将来倒的也快。
四月十八号上午,陆秉义上楼来了。他四十一岁,在市建委规划科画了十四年图。他怀里抱着一个图筒,进门没坐。
“范局长,图我不能改。”
“哪一条不能改。”
“三条都不能。”陆秉义说,“地不拆,整块出。界线以白灰为准,撒下去谁也不许挪。三家同一天报价,当场开。”
“我这一条不在这三条里。”
“在里头。”陆秉义说,“地一拆,就成了两笔。两笔就是两个价,两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我出。”
“说法不是您出的。”陆秉义说,“是市里出的。图上一挪线,底下有一百个人跟着挪。”
“这一条线底下是十九户。”
“那十九户我去说。”
“你说得动吗。”
“说不动也得说。”陆秉义把图筒立在腿边,“范局长,头一块地,谁都看着。”
“看着是第二件事。”范江海说,“办得成才是第一件。”
“办不成,是没人敢办。”陆秉义说,“办成了,往后谁办都得照这个样子办。”
“照哪个样子。”
“照图上没叉的样子。”
范江海拿起缸子喝了口水。缸沿上磕掉一块瓷,嘴搁在缺口那边。
“陆科长,你今年四十一。”
“四十一。”
“四十一岁的人,还在图上画线。”
“我画了十四年。”陆秉义说,“范局长,画线这活儿,上不了会,也没人敬酒。可线一断,底下的人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站。”
“底下的人站哪儿,有人管。”
“那就不是我管了。”
陆秉义站了一会儿。他把图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红铅笔。
“这一叉我打在我那份底图上。”他说,“您那份上,没有。”
他在临街那一溜上画了一个叉,画得很直。画完把图卷回去,抱着走了。
这一叉他画在自己那份上,担的却是自己的前程。往后翻出来看,这一叉是按规矩打的,可挨板子的只有他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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