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还有一个人不服。
邵长庚,五十二岁,在办公室写了十九年材料。市局的总结、简报、报告,一半出自他的手。名单报上去的时候,头一个是他。
十二月十号上午,他上楼来了。他没坐,把一摞材料搁在桌角,用镇纸压住。
“范局长,这几份是年初的存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写材料,喜欢在最后加一句自己的话。”他说,“十九年,加了大概六十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换人,是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那我明白了。”邵长庚说。
他把镇纸挪开,转身走了。门是他自己带的,带得不轻。
过了三天,调令下了。他去农场档案室,管四十七个柜子。走那天他借了一辆板车,从三楼往下拉稿子,拉了两趟。麻袋口没扎紧,楼道里掉了不少纸,风一吹,飘到二楼拐角。有人蹲下去捡,他摆摆手,说不用捡了。
十九年的字,就这么撒了一楼道。
一层门厅里,他碰见柏向南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邵老师。”
“你记本子。”
“记。”
“记的时候,别加自己那句话。”邵长庚说,“加了,就成了材料。不加,才是本子。”
他拉着板车出了大院。车轱辘响,一路响到街口。
说白了,材料是替别人说话的,本子是替自己留证的。
十二月十九号下午,江涛上楼来了。
他穿一件新棉袄,手里拎着个纸袋。进门先看了一圈。
“柏秘书。”
“江涛同志。”
“别叫同志。”江涛笑,“你比我小几岁,叫涛哥。”
柏向南没接。
江涛把纸袋搁在桌角。
“一条烟,两包点心。”他说,“给我哥的。”
“范局长不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涛说,“他要是在,我就不搁这儿了。”
“您放门房。”
“门房那个老头,上回把我哥的账本在窗台上压了一夜。”江涛说,“我不爱走门房。”
他把纸袋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柏秘书,往后咱们常来常往。你有什么事,说一句。”
“我没有事。”
江涛看了他一会儿,把纸袋收回去拎着,往外走。到门口他回头,把那条烟抽出来,搁在窗台上。纸袋拎着,烟搁着。
“这个给你媳妇孩子。”他说,“烟不是钱。”
他下楼了。
柏向南把那条烟拿到范江海桌上。范江海看了一眼。
“搁柜上。”
“柜上有人拿。”
“拿就拿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记一行。”
柏向南回屋,把本子摊开,写:十二月十九日下午,汇通江涛来,留烟一条,未收,搁柜上。
那条烟在柜子顶上搁了一冬。柜顶落灰,烟盒上盖了一层,谁也没动。
一条烟搁了一冬天,比一沓钱还沉。收了是根绳子,不收也是。
十二月二十二号上午,严铁鹰上来拿一份材料。
他站在桌子对面,制服扣到最上头一颗,不坐。柏向南起身给他倒水,他把手在杯口上按了一下,水没倒成。
“柏秘书。”
“严科长。”
“你记本子。”
“记。”
严铁鹰看了一会儿他手边那本本子。
“记我的名字了没有。”
“记了。”
“记就记。”严铁鹰说,“别记我说的话。”
“我只记您说的话。”
严铁鹰站着,没动。他把材料折起来,插进兜里。
“你这话,是想明白了说的,还是顺口说的。”
“顺口说的。”
“往后顺口的话,收着。”
说白了,他是在递话:这个位子上,嘴比笔快,命就比纸薄。
他转身下楼。脚步不快,一级一级,走到二层拐角就不响了。
柏向南把本子摊开,添了一行:十二月二十二日,严科长来,问我记没记他的名字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笔尖朝着窗户。窗子外头,院里那个铁皮桶还搁在原处,桶底的裂缝里积着雪水,冻住了。
腊月初,柏向南往家里送过一趟文件。
王秀芹在桌边算账,铅笔削得很短。她给柏向南倒了一碗热水,问他家里几口人。
“三口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媳妇在纺织厂,女儿五岁。”
“住哪儿。”
“她们在县里。我住局里那间宿舍。”
王秀芹从橱里拿出一个纸包,报纸包着,四个角折得整齐。
“几个鸡蛋,一包挂面。”
“嫂子,这个我不能拿。”
“拿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一个人在这儿,食堂的菜没油。”
柏向南推了两回,收了。走的时候他在门口鞠了一下躬,鞠得很直。
夜里范江海回来。王秀芹把账本摊开,添了一行。
“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日期。”她说,“他今天来过。”
“就这一行。”
“还写了一样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记笔记。”
“我让他记的。”
“你让他记你要的事。”她说,“他记的,不止你要的事。”
这一句,她不是管他,是替他数着险。
范江海在桌边坐了一会儿。他把账本合上,推回她那边。
腊月十一,夜里九点,范江海把柏向南叫上来。
“本子。”
柏向南从怀里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范江海一页一页翻。翻到十一月那一页,停住了。
上头有一行:十一月二十二日,晚,楼道,范局长接电话,说“那两车你先别卸,等我话”。
那天夜里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。电话是省局打来的。
“这句你从哪儿听的。”
“我去送文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走到二楼半,您在楼道里说。”
“你站在哪儿。”
“楼梯口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,手指在本子上按了一下。
“这一行,划了。”
柏向南拿出铅笔,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。他划得很轻,只一道,纸上的字还看得出来。
划完他把本子递回去。范江海没接。
“收着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揣回怀里,出去了。
那天夜里他回了县里。屋里点着一盏灯,媳妇和女儿都睡了。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,打开,里头是一本旧本子,牛皮纸面磨得发白。他把新本子搁进去,两本叠在一处。旧本子第一页上,一九七九年五月十七日那一行还在。新本子页边他自己编了号,一页一号,编到第三十页。
他把木箱推回床底下。箱子里还有一个铅笔头,一把旧铜锁。他把锁扣上,没锁死。
柜顶那条烟,抽屉最里头那个边角磨白的信封,那张作业本纸,半截铅笔,那天夜里都在原处。
两本本子叠在箱底,一本记别人的错,一本记他的事。他哪儿知道,往后这两本都要摆到法庭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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