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八日,北岭省汉江市石油管理局。
“这串钥匙我给谁。”
汤广福把一串钥匙搁在桌上,铜碰木头,响了一声。
他五十一岁,在市局办公室坐了十九年,秘书的活兼了十一个月。今天他没穿制服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。
“给我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范局长,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是我哪件事办坏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哪一句话。”
“你兼了十一个月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没有哪件事办坏。”
汤广福站着,手指在裤缝上动了一下。
“那为什么换我。”
“你不是被罚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这儿要一个人,天天在本子上写字。你写不了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。十九年,一句话就完了。说白了,这年头干事,光干得好不算,还得有个本子接得住;接不住的,干得再苦,也没人替你说话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汤广福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儿子在车队,开那台旧解放。”他说,“想转正。不用提干,转正就成。”
“我说一句话,他就转正。”范江海说,“往后他在车队,谁见了都知道他是谁的儿子。”
“那是我儿子的事。”
汤广福的儿子叫汤永年,二十四,高中毕业进的车队,开那台一九七二年的旧解放,车门上掉了一块漆。去年秋天他倒车撞歪了后视镜,车队让他赔三块二,从工资里扣了两个月。
三块二的账,扣了两个月——这一家人过得什么日子,全在这两个月的工资里头。
“你回去问他。他要这个,还是要别的。”
汤广福把椅背上那件大衣拿下来,走到门口,停住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那个抽屉里,有个本子。”
本子是硬壳的,牛皮纸面,外头包了两层报纸。汤广福两只手捧上来,搁在桌上。
“兼了十一个月,记了十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您看一眼。”
范江海翻了两页。字小,一行一行挤着,日期、人名、谁说了什么。第三页上有一行:沈老在车上说,这一摊要的人,得是能守住的。
范江海把本子合上。
“这一本是谁的。”
“局里的。”汤广福说,“我拿的是局里的纸。”
“局里的本子,搁局里的柜。”
“不搁我这儿了。”
“不搁。”
汤广福把本子抱在怀里,站了一会儿。
“要不我拿去烧了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“烧了干净。”
楼下院里有个铁皮桶,原先装水泥,桶底裂了一条缝。汤广福蹲在桶边,一页一页撕,撕一页点一页。烟不大,纸卷着,黑边往上翻。
十一个月的字,一张一张从他手里灭了。
柏向南在三楼窗边站着,看了一刻钟。
他数过页数。撕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,汤广福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那一页看了两遍,撕下来,折成四折,塞进褂子内兜。剩下的接着烧。
烧到最后,他还是舍不得。那不是纸,那是他这十一个月里,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灰在桶里积了一层,风一吹,贴着地皮跑。院角那几车砖上头压的苇席还掀着一角,从秋天掀到现在。
柏向南是十二月头一天到岗的。
他三十一岁,宁川县人。他爹在乡下生产队当会计,记工分记了二十几年,账上错一笔,赔过半年工分。柏向南一九七五年在农场当文书,抄文件抄了三年,抄完自己校两遍。后来调到市局办公室,管文件收发,兼着跟会。
一九七九年五月,他把会上的一句话传给了人。会上说“再看看”,他传成了“定了”。农场一个姓谷的技术员停了半年职,他老婆抱着孩子在办公室门口坐过三个下午,第三个下午下了雨。
一句话传错,一个人的半年就没了。这三个下午的雨,柏向南记了九年。
那件事他记在本子第一页,只有一行:一九七九年五月十七日,谷,话是我传错的。
从第二页起,他记别人的事。名字、日期、原话。不写自己的看法,不写“大约”“可能”。一句话谁说的,他就写谁。
办公室报上来两个名字。另一个是转业兵,二十八岁,字写得好,见谁都先笑。范江海把那个名字划了。
“他哪儿不合适。”主任问。
“他见谁都先笑。”
范江海看过柏向南半个月里送上来的三张纸。纸上的字没有一处添改。
“本子怎么记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局里的事,记在局里的本上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你自己那本呢。”
柏向南没答上来。
“你自己那本,别搁办公桌抽屉。”范江海说,“拿回家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你记你的。”
柏向南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。门带得很轻,锁舌没响。
门这一声轻,是给往后二十几年开了个头。他自己拿回家写的那个本子,最后一页,将来要用来记他哥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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