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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4章 字不是我签的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75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54

十一月初,家里。

桌上摆着一只纸包,还有一张信纸,纸头上印着汇通物资四个字。信纸中间空着一行。

“嫂子,就写个名。”江涛说,“不用你出钱,不用你出面。名字写上,你算一份。”

王秀芹把信纸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
“写名就有份。”她说,“有份就得担。”

“担什么。”江涛笑,“嫂子,这公司办得干干净净。”

“你哥那三行字,你念了没有。”

“念了。”

“第二行是什么。”

江涛的笑停在脸上。他把信纸拿回来,对折,再对折。

“嫂子,你跟我哥一个说法。”

“我不是你哥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是记账的。”

她把账本翻开,铅笔削得很短。这一页上头没有数目,只有几行字。

那本账范江海见过三年。头一页上写着两斤盐、一块肥皂,字很正。往后越写越密,写到最后,一页上常常只剩下日期和名字。

她添了一行,写完把笔搁下,笔尖朝着灯。

“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日期。”她说,“今天江涛来过。”

江涛把纸包推过去。“这是头一个月的。”

“拿回去。”

“嫂子——”

“你哥回来了你自己给他。”

江涛把纸包收回兜里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账。

“嫂子,那年娘拿笤帚打我,我哥把我挡在他后头。”他说,“这事我记了三十年。”

王秀芹没抬头。

她不是不心软。可她手里那支铅笔在这本账上记了二十一年,记过钱,记过面子,也记过人情——名字一落纸,就成了绳子,绳子的另一头拴在谁手上,得算清楚。

夜里范江海回来。王秀芹把信纸给他。

“他让我签名。”

“签了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范江海把信纸看完,搁在桌上。

“以后他来,让他把东西放门房。”

“你不问那纸包里是多少。”

“不问。”

不问,是他心里头早就掂出来了。那纸包不论多少,都是往他衣兜里塞的一把火,只要一伸手,就再也说不清。

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,把信纸折起来,夹进账本最后一页。

“这一页前头写的是日期。”她说,“今天多了一张纸。”

十一月中,严铁鹰来了。

他进市局快五个月,制服换了新的,肩上的线还没压平。他站在桌子那头,不坐。

“哥,汇通的车要进井场。”

“拦。”

“门岗问,见着章放不放。”

“见着章也不放。”范江海说,“井场是市局的井场。”

严铁鹰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他下楼的时候脚步不快。

汇通的车是绿皮的,车头刷两个白漆字,车门上没有字。头一回来两辆,装河砂,停在离门岗二十步的地方,司机下来递烟。门岗是新调来的老头,不抽烟,把烟推回去,抬手放行。第二天又来四辆,司机手里多了一张单子。老头把单子看了两遍,还是抬手。

过了三天,柏向南进来收茶杯的时候说了一句。

“供应站把祝广林挪到库房了。过磅。”

“谁挪的。”

“站里自己定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女儿那张招工表压在人事上,上礼拜退回来了。”

范江海把茶杯盖上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门岗那个老头,要不要换。”柏向南问。

“不用换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不是不拦。”

说白了,一个看门的老头,一个月就那么几十块钱,他抬手放行,不是不认得规矩,是认得一家人的饭碗。

柏向南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,写完把本子合上。

十一月底,柏向南送来一张抄件。

郝有德写的,钢笔,六行。单位那一栏四个字:汇通物资。品名砂石,六百方,用处井场垫方。底下盖的是供应站的章。

范江海从头看到尾。他把抄件捏在手里,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。

最里头是一个边角磨白的信封,一张作业本纸,半截铅笔。上头压着一张一寸照片,照片上的人穿着洗白的制服褂子,领口系着。

他把抄件放在照片上头,摆平,抽屉推回去,钥匙转了半圈。

“这章谁签的。”

“蒋副站长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是局里打过招呼。”

“谁打的招呼。”

柏向南的笔停了一下。

“上礼拜严科长去了供应站一趟。坐了一刻钟。”

一刻钟,就把一张纸上的规矩全抹平了。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这个人是他要来的,这一趟是他没料到的。

那天夜里江涛又来了。他没进门,站在门房里,把账本交给王秀芹,纸包搁在窗台上。范江海下楼的时候,他站在灯底下。

“哥。”

“头一笔做的什么。”

“垫井场的砂石。”

“谁的井场。”

江涛把手插进兜里,又拿出来。

“哥,咱自己家的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楼道里的灯灭了一层。

“料进场了没有。”他问。

“昨天进的。”江涛说,“六百方。”

“江涛。”

“哥,那三行字我记着。”江涛说,“第二行我也记着。可这一笔字不是我签的。”

门房窗台上那个纸包还在,用报纸裹着,四四方方。谁也没碰。

他说得对,字确实不是他签的。可范江海心里头透亮:这一笔,早晚要算在他头上,一分都不会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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