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家里。
桌上摆着一只纸包,还有一张信纸,纸头上印着汇通物资四个字。信纸中间空着一行。
“嫂子,就写个名。”江涛说,“不用你出钱,不用你出面。名字写上,你算一份。”
王秀芹把信纸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写名就有份。”她说,“有份就得担。”
“担什么。”江涛笑,“嫂子,这公司办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你哥那三行字,你念了没有。”
“念了。”
“第二行是什么。”
江涛的笑停在脸上。他把信纸拿回来,对折,再对折。
“嫂子,你跟我哥一个说法。”
“我不是你哥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是记账的。”
她把账本翻开,铅笔削得很短。这一页上头没有数目,只有几行字。
那本账范江海见过三年。头一页上写着两斤盐、一块肥皂,字很正。往后越写越密,写到最后,一页上常常只剩下日期和名字。
她添了一行,写完把笔搁下,笔尖朝着灯。
“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日期。”她说,“今天江涛来过。”
江涛把纸包推过去。“这是头一个月的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
“嫂子——”
“你哥回来了你自己给他。”
江涛把纸包收回兜里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账。
“嫂子,那年娘拿笤帚打我,我哥把我挡在他后头。”他说,“这事我记了三十年。”
王秀芹没抬头。
她不是不心软。可她手里那支铅笔在这本账上记了二十一年,记过钱,记过面子,也记过人情——名字一落纸,就成了绳子,绳子的另一头拴在谁手上,得算清楚。
夜里范江海回来。王秀芹把信纸给他。
“他让我签名。”
“签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范江海把信纸看完,搁在桌上。
“以后他来,让他把东西放门房。”
“你不问那纸包里是多少。”
“不问。”
不问,是他心里头早就掂出来了。那纸包不论多少,都是往他衣兜里塞的一把火,只要一伸手,就再也说不清。
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,把信纸折起来,夹进账本最后一页。
“这一页前头写的是日期。”她说,“今天多了一张纸。”
十一月中,严铁鹰来了。
他进市局快五个月,制服换了新的,肩上的线还没压平。他站在桌子那头,不坐。
“哥,汇通的车要进井场。”
“拦。”
“门岗问,见着章放不放。”
“见着章也不放。”范江海说,“井场是市局的井场。”
严铁鹰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他下楼的时候脚步不快。
汇通的车是绿皮的,车头刷两个白漆字,车门上没有字。头一回来两辆,装河砂,停在离门岗二十步的地方,司机下来递烟。门岗是新调来的老头,不抽烟,把烟推回去,抬手放行。第二天又来四辆,司机手里多了一张单子。老头把单子看了两遍,还是抬手。
过了三天,柏向南进来收茶杯的时候说了一句。
“供应站把祝广林挪到库房了。过磅。”
“谁挪的。”
“站里自己定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女儿那张招工表压在人事上,上礼拜退回来了。”
范江海把茶杯盖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门岗那个老头,要不要换。”柏向南问。
“不用换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不是不拦。”
说白了,一个看门的老头,一个月就那么几十块钱,他抬手放行,不是不认得规矩,是认得一家人的饭碗。
柏向南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,写完把本子合上。
十一月底,柏向南送来一张抄件。
郝有德写的,钢笔,六行。单位那一栏四个字:汇通物资。品名砂石,六百方,用处井场垫方。底下盖的是供应站的章。
范江海从头看到尾。他把抄件捏在手里,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。
最里头是一个边角磨白的信封,一张作业本纸,半截铅笔。上头压着一张一寸照片,照片上的人穿着洗白的制服褂子,领口系着。
他把抄件放在照片上头,摆平,抽屉推回去,钥匙转了半圈。
“这章谁签的。”
“蒋副站长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是局里打过招呼。”
“谁打的招呼。”
柏向南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上礼拜严科长去了供应站一趟。坐了一刻钟。”
一刻钟,就把一张纸上的规矩全抹平了。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这个人是他要来的,这一趟是他没料到的。
那天夜里江涛又来了。他没进门,站在门房里,把账本交给王秀芹,纸包搁在窗台上。范江海下楼的时候,他站在灯底下。
“哥。”
“头一笔做的什么。”
“垫井场的砂石。”
“谁的井场。”
江涛把手插进兜里,又拿出来。
“哥,咱自己家的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楼道里的灯灭了一层。
“料进场了没有。”他问。
“昨天进的。”江涛说,“六百方。”
“江涛。”
“哥,那三行字我记着。”江涛说,“第二行我也记着。可这一笔字不是我签的。”
门房窗台上那个纸包还在,用报纸裹着,四四方方。谁也没碰。
他说得对,字确实不是他签的。可范江海心里头透亮:这一笔,早晚要算在他头上,一分都不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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