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十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公司办下来了。”江涛把一张纸拍在桌上。
执照副本,白纸黑字,头一行是:汉江市江海物资公司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。
“谁让你用这两个字。”
“好听。”江涛说,“不是你的名,是从你名里拣的。”
“改了。”
“哥,执照上礼拜五就下了。”
“改了。”
江涛站着,手从桌上收回去。他今天穿一件藏青新褂子,袖口扣着,脚上换了一双布鞋,皮鞋没穿。
“改一回跑三趟。”他说,“工商、税务、银行,一家一趟。哥,你猜人家问我什么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问我是不是那个范。”
范江海把执照推回去。
这一推,推掉的是亲弟弟三趟腿。可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个“范”字只要印在执照上,早晚会有人顺着这两个字找上门来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江涛说,“我说姓范的多得很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江涛说,“章程上得盖主管单位的章。我找了郊区生产服务公司,人家不认得我。”
“不认得就对了。”
“没那个章,执照领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别领。”
江涛笑了一下。他把执照折起来,折得比钱还小,揣进内兜。
“哥,我把话放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字不用出,我一分钱不用你要。将来出了事,我自己蹲。”
“你说这话,舌头不软。”
“练过。”江涛说,“在家照镜子练过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楼下院子里堆着市局那几车砖,苇席压着,风把边角掀开一块。
那天下午,范江海让柏向南拿一张纸进来。
他在纸上写三行字,写完推给江涛。
“念。”
江涛念。第一行:执照上不许出现范家的名字。
“这个我改。”江涛说。
第二行:油田的活不许碰。
江涛念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哥,什么算油田的活。”
“自己家的活就是油田的活。”范江海说,“井场、管子、砖、水泥、车。凡是市局能签字的,你一样都不许做。”
“做了呢。”
“你做一单,人家就不是买你的料。”范江海说,“是买我的脸。买脸的钱最贵。”
江涛点了下头。
这话他当时只当是哥的规矩。他不明白,这六个字是范江海拿半辈子换来的——脸一旦论斤卖,价钱就一直往上涨。
“第三行。”
第三行:账一个月一回,拿给你嫂子看。
江涛把纸捏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“哥,头两条我应。”他说,“第三条能不能免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嫂子看账看得细。”
“就是要她细。”
江涛把纸折起来,也揣进内兜。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回头。
江涛手上那十四台车,去年卖了四台,剩十台还在跑,仍旧挂着县二运公司的名。这回他要把车和料并到一处,在市里另立一块牌子。江梅在北山脚下包了一片河滩筛砂子,雇七个人,一台旧拖拉机。兄妹三个,一个在市里坐着,两个在底下拉料。
汇通在市郊租了一间旧仓房,三间屋,房顶漏,地上铺的砖是农场那批剩下的。江涛雇了两个卸料的,一个看门的。看门的是老关,原先在县运输队看车库。
三天以后,新执照送来了。头一行是汉江市汇通物资公司。下头法人那一栏,三个字:佟万山。
“谁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郊区供销社退下来的。”江涛说,“六十二,一个月三十块。他不用来上班,一年来两回,签个字。”
“他肯签。”
“肯。”江涛说,“他儿子在郊区一个厂里上班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他哪天不签呢。”
“哥,他不会。”江涛说,“他抽的烟,是我买的。”
一个月三十块,一年签两回字,就把一个老头子的名字顶在前头。说白了,这不是请人当经理,是雇人替他挡灾——真出了事,先被喊去问话的,是那个六十二岁的老头。
“江梅呢。”
“她想挂个名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她说一分钱不要,就想听人叫她一声经理。”
“不行。”范江海说,“让她自己去干。”
一声“经理”都不能给。这不是心狠,是他心里头太清楚:挂上去的名,早晚要连人一块儿拽下去。
佟万山来过一趟。他穿一件旧呢子褂子,手里一个塑料文件袋,在市局门房坐了一刻钟,问能不能见范局长一面。柏向南按交代回了。老头没说什么,把一张纸片留在窗台上,走了。纸片上印着五个字:经理佟万山。
十月下旬,供应站的祝广林上楼来了。
他五十三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兜里插着两支笔,一支钢笔,一支铅笔。手里一卷油印表,卷得很紧。
“范局长。”
“坐。”
“我站着说。”
他把油印表摊开在桌角。井场垫方,砂石六百方。料场那一栏三个名字:王家沟、北山、县办建材厂。
“这张表我打了两个月。”祝广林说,“三家都是老户。价最高的两块五,最低的两块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有人给我送了一份新表。”他说,“同样的方数,同样的价,料场换了一家。”
“换的哪家。”
“汇通。”
范江海没动。
“范局长,我打算盘打了二十六年。”祝广林说,“价钱一样,我认。可王家沟那家上个月进了二十车料,堆在场里。承包人昨天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个钟头,没进门。”
王家沟那个承包人姓巩,四十七,包了三年,头一年添了两台车。那二十车料是上个月进的,钱是跟人凑的,雇的四台车等着装,等到前天,退了三台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纸角磨得起毛,上头两行铅笔字。他把纸放在桌角,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价好说,谁要谁拉。”他说,“这是他自己写的。”
那一寸纸,推过来的是一家人的活路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“这张纸你带回去。”
“范局长,这一笔我签不了。”
“你不签,别人签。”
祝广林把纸收回去,插回兜里。他把油印表重新卷紧,卷得比来时还紧。
“范局长。”他说,“我女儿今年二十,招工的表我上礼拜交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像是要回头。他没有回头。
祝广林那一步没回头,是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体面。他哪儿知道,这一笔他不签,后头自有别人抢着签,而那个抢着签的人,姓的还是那个“范”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