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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3章 买脸的钱最贵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54

一九八八年十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公司办下来了。”江涛把一张纸拍在桌上。

执照副本,白纸黑字,头一行是:汉江市江海物资公司。

范江海看了一眼。

“谁让你用这两个字。”

“好听。”江涛说,“不是你的名,是从你名里拣的。”

“改了。”

“哥,执照上礼拜五就下了。”

“改了。”

江涛站着,手从桌上收回去。他今天穿一件藏青新褂子,袖口扣着,脚上换了一双布鞋,皮鞋没穿。

“改一回跑三趟。”他说,“工商、税务、银行,一家一趟。哥,你猜人家问我什么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问我是不是那个范。”

范江海把执照推回去。

这一推,推掉的是亲弟弟三趟腿。可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个“范”字只要印在执照上,早晚会有人顺着这两个字找上门来。
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“我说不是。”江涛说,“我说姓范的多得很。”

“还有一件。”江涛说,“章程上得盖主管单位的章。我找了郊区生产服务公司,人家不认得我。”

“不认得就对了。”

“没那个章,执照领不出来。”

“那就别领。”

江涛笑了一下。他把执照折起来,折得比钱还小,揣进内兜。

“哥,我把话放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字不用出,我一分钱不用你要。将来出了事,我自己蹲。”

“你说这话,舌头不软。”

“练过。”江涛说,“在家照镜子练过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楼下院子里堆着市局那几车砖,苇席压着,风把边角掀开一块。

那天下午,范江海让柏向南拿一张纸进来。

他在纸上写三行字,写完推给江涛。

“念。”

江涛念。第一行:执照上不许出现范家的名字。

“这个我改。”江涛说。

第二行:油田的活不许碰。

江涛念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
“哥,什么算油田的活。”

“自己家的活就是油田的活。”范江海说,“井场、管子、砖、水泥、车。凡是市局能签字的,你一样都不许做。”

“做了呢。”

“你做一单,人家就不是买你的料。”范江海说,“是买我的脸。买脸的钱最贵。”

江涛点了下头。

这话他当时只当是哥的规矩。他不明白,这六个字是范江海拿半辈子换来的——脸一旦论斤卖,价钱就一直往上涨。

“第三行。”

第三行:账一个月一回,拿给你嫂子看。

江涛把纸捏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
“哥,头两条我应。”他说,“第三条能不能免。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嫂子看账看得细。”

“就是要她细。”

江涛把纸折起来,也揣进内兜。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回头。

江涛手上那十四台车,去年卖了四台,剩十台还在跑,仍旧挂着县二运公司的名。这回他要把车和料并到一处,在市里另立一块牌子。江梅在北山脚下包了一片河滩筛砂子,雇七个人,一台旧拖拉机。兄妹三个,一个在市里坐着,两个在底下拉料。

汇通在市郊租了一间旧仓房,三间屋,房顶漏,地上铺的砖是农场那批剩下的。江涛雇了两个卸料的,一个看门的。看门的是老关,原先在县运输队看车库。

三天以后,新执照送来了。头一行是汉江市汇通物资公司。下头法人那一栏,三个字:佟万山。

“谁。”范江海问。

“郊区供销社退下来的。”江涛说,“六十二,一个月三十块。他不用来上班,一年来两回,签个字。”

“他肯签。”

“肯。”江涛说,“他儿子在郊区一个厂里上班。”
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他哪天不签呢。”

“哥,他不会。”江涛说,“他抽的烟,是我买的。”

一个月三十块,一年签两回字,就把一个老头子的名字顶在前头。说白了,这不是请人当经理,是雇人替他挡灾——真出了事,先被喊去问话的,是那个六十二岁的老头。

“江梅呢。”

“她想挂个名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她说一分钱不要,就想听人叫她一声经理。”

“不行。”范江海说,“让她自己去干。”

一声“经理”都不能给。这不是心狠,是他心里头太清楚:挂上去的名,早晚要连人一块儿拽下去。

佟万山来过一趟。他穿一件旧呢子褂子,手里一个塑料文件袋,在市局门房坐了一刻钟,问能不能见范局长一面。柏向南按交代回了。老头没说什么,把一张纸片留在窗台上,走了。纸片上印着五个字:经理佟万山。

十月下旬,供应站的祝广林上楼来了。

他五十三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兜里插着两支笔,一支钢笔,一支铅笔。手里一卷油印表,卷得很紧。

“范局长。”

“坐。”

“我站着说。”

他把油印表摊开在桌角。井场垫方,砂石六百方。料场那一栏三个名字:王家沟、北山、县办建材厂。

“这张表我打了两个月。”祝广林说,“三家都是老户。价最高的两块五,最低的两块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昨天有人给我送了一份新表。”他说,“同样的方数,同样的价,料场换了一家。”

“换的哪家。”

“汇通。”

范江海没动。

“范局长,我打算盘打了二十六年。”祝广林说,“价钱一样,我认。可王家沟那家上个月进了二十车料,堆在场里。承包人昨天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个钟头,没进门。”

王家沟那个承包人姓巩,四十七,包了三年,头一年添了两台车。那二十车料是上个月进的,钱是跟人凑的,雇的四台车等着装,等到前天,退了三台。
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纸角磨得起毛,上头两行铅笔字。他把纸放在桌角,往前推了一寸。

“价好说,谁要谁拉。”他说,“这是他自己写的。”

那一寸纸,推过来的是一家人的活路。

范江海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
“这张纸你带回去。”

“范局长,这一笔我签不了。”

“你不签,别人签。”

祝广林把纸收回去,插回兜里。他把油印表重新卷紧,卷得比来时还紧。

“范局长。”他说,“我女儿今年二十,招工的表我上礼拜交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我走了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像是要回头。他没有回头。

祝广林那一步没回头,是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体面。他哪儿知道,这一笔他不签,后头自有别人抢着签,而那个抢着签的人,姓的还是那个“范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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