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零五分,范江海把本子合上。
本子一合,满屋子翻纸的声音全断了。
“我说三件。”
柏向南把笔按在本子上。
“第一件,郝有德从今天起不再分管器材、供应。”范江海说,“第二件,器材公司的账,从一九七五年起封存,钥匙交局办。第三件,局属农场缺一个管库的,郝有德去。什么时候回来,看农场清完库。”
说白了,这不是挪一个位子,这是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,把一个人从椅子上连根拔起来。
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郝有德坐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手,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尺,坐直了。
“去农场。”
“去农场。”
“我五十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郝有德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短得跟没笑一样,可谁看见谁心里发凉。
“范局长,你这是砸我的饭碗。”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落地,屋里的人心里头都咯噔一下——他连一句圆场的话都不给。
靠门那把椅子上,供应科的周科长站起来了。他站得急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。
“范局长。”他说,“郝局长这些年也不是白吃饭的。南片那几个井队的管子冬天冻裂了,是他半夜带车去拉的。这事我知道,科里人都知道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你替他说。”
“我不是替他说。”
“你替他说话,就替他去农场。”范江海说,“两个人,一个人一个库。”
周科长站着。
他看了看左右两边。两边的头都不朝他这边转,一个个低着。
他坐下了。
为啥?因为这一屋子人心里头门儿清:这当口谁再张嘴,谁就跟着一起下去。
会开到十点,又过了一件。
器材公司的两台电扇、四个暖瓶,郝有德报了名字,报一件,柏向南记一件。
“王副局长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在。”
“器材、供应这两摊,你先顶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今天不算数,明天再算。今天你什么也别签。”
王副局长的本子摊在桌上,一个字没写。
郝有德从褂子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一张纸,黄的,折过好几道,折口起了毛。
“这个给你看。”
柏向南把纸拿过去,摊在范江海面前。
三行字,写得不快,笔尖压着纸,纸背鼓起来。落款是一个日子,一九七九年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沈老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三行字,没动。
“一九七九年,我大儿子从农场回来,想进器材公司。”郝有德说,“我自己不敢写。我托人托到省城,沈老给我写了这个条子。写完他没让人捎,他自己装在兜里带来,在东院门口给我的。那天下了雪,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。”
“事办成了吗。”
“没成。”郝有德说,“我把条子递上去,人家说,指标让上面收走了。”
“你儿子现在干什么。”
“在宁川街上修自行车。”郝有德说,“他今年二十九。他修车那个棚子,是拿家里的板子搭的,下雨天漏。”
一个当爹的,把儿子的事说到“下雨天漏”这四个字,屋里二十几个人,一个都没抬头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很久。纸边上一道折痕快断了,他用指头按了按。
“条子我认。”
“你认就好。”
“条子我认。”范江海说,“位子不还。”
郝有德看着他。
他把手伸到腰上,解下一串钥匙。铜的,锈的,串在一根铁丝上。他摘下来,放在桌上,搁在那张条子旁边。铁丝头上有一把,钥匙齿磨掉了一个角。
“这是器材库的。”他说,“这把是新车间的。这把是我抽屉。这把是油料库。”
他一样一样说,说了四把,就不说了。
他又拈起一把,看了看,搁回去。
“这把是开我办公室门的。”他说,“锁上了,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我干了二十二年。”
二十二年,一句话就说完了。说白了,人这一辈子在单位里熬的那点分量,到末了也就是一串锈钥匙。
他站起来,把褂子下摆扯了一下,把缸子端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。
“范局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张纸你留着。”郝有德说,“我用不上了。”
门带上了。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,泼出来一点,落在门槛里头。
范江海把那张黄纸拿在手里,对着窗户举了一下。纸背上有字印,透出来,一个也看不清。
他把纸放回桌上,用手掌把快断的折痕压平。
范江海把那串钥匙推给柏向南。
“二十七把,登数。”
“他那个司机的车钥匙也收。”范江海说,“司机回公司开班车。”
“他叫张二河。”柏向南说,“二十六,去年才提上来的。”
“回公司。”
“农场那边今天下午就得有人去说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让人先捎话过去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记。写了两行,他停住。
“范局长,郝局长分管的这几摊,今天谁签。”
“今天我不签,别人也不许签。”范江海说,“搁两天。”
十一点四十,会没散。
范江海把那张黄纸摊在桌上,三行字朝上。屋里的灯管闪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坐下的人又坐回去了。二十几个人,手都搁在膝盖上。
“沈老的字,局里还有几张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不问你们手里有几张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问你们交不交。”
窗外有人拉板车过去,铁轱辘压在水泥地上,一路响到底。响声从这头响到那头,响完了,屋里还是没人说话。
靠门那把椅子还空着。缸子印在桌面上,水渍慢慢干成一道印子。
“下班以前,交到我这屋。”他说,“交了,我记着。没交的,我也记着。”
这半句比拍桌子还狠。交了是自己交代,没交的,是等着被点名。
他把黄纸折起来。折到第二道,他停了一下,把纸在桌上按平,又折了第三道。折完揣进内兜。
柏向南把本子推过来。
“范局长,今天记什么。”
“记日期。”
“别的呢。”
“别的明天记。”
柏向南把签到的那张纸抽出来,搁在本子上。
“今天签到二十四个人。”他说,“郝局长没签。”
“那张纸留着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,把钢笔帽拧紧。他推开椅子站起来。走过长桌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。二十几个人坐着,一个都没动。桌上的茶都凉了,没有人端。
全场没人敢说话。
他哪儿知道,这仅仅是头一天。往后那些日子,比今天难看的,还排着队等着他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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