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件一件说。柏向南在本子上记。
涝洼那口井,打了一半停了,管子埋在土里,下雨水往里灌。一个老人的药费,报了两年,单子退回来三回,最后一回退单上的字是别人代签的。城东那家的房,后墙裂了缝,报修单压在房管所七个月。还有一件,一九六几年的一桩案子,人早没了,儿子要一张纸。
说到第十九件,柏向南停了。
“说。”
“农场。”柏向南说,“局属农场,今年上半年一个转正指标。场里报的名单,头一行是曲广生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十九。”柏向南说,“在场里喂了两年猪。”
屋里静了。廊下有人挪了一下板凳,木头在砖上刮出一声。
老曲坐在门边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。
“这个指标,我留着。”范江海说。
没人接话。
头一行那个名字是老曲的孙子。这一屋子人都知道。
过了一会儿,老曲说了一句。
“划了吧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平。是爷爷自己开的口。
柏向南把铅笔在那个名字上划了一道。划得不重,字还看得清。
剩下七件说完,一共二十六件。
“二十六件。”老曲说,“你今天能办几件。”
“井那件我回去问。药费那件,这个月内退回来重报。修房那件,我今天就打电话。”
“三件。”
“三件。”
“剩下的呢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我这儿。”
二十六件,今天办三件,剩下二十三件,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。
老曲点了头。他站起来,转过身,对着屋里屋外的人。
“今天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沈老那个位子。”
廊下没人说话。
“我说一句,谁有话说谁说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有人咳了一声。后排有个人站起来,从人后头绕出去,出了院门。
“刚走一个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走了。”老曲说。
“谁。”
“走了就走了。”
走了就走了。这几个字里藏着话:走的人不是不想留,是留在这儿不好看。
散了会,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木牌搁在桌上。
“写吧。”老曲说。
“用什么写。”
“你的笔。”
范江海拧开钢笔帽,把木牌摆正。三个字,写在刨平的那一面。木头吃墨,第三个字的最后一横出了边,压到锯口上。
这一横又出了格。上一回出格是签自己的名,这一回,把自己的名字钉到别人的位子上。
老曲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,把木牌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一下旁边洇出来的墨。
“钉的时候我来钉。”他说,“你不用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牌子钉上去那一下,是我们的事。”
范江海把笔帽拧上。
老曲从褂子内兜里摸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从作业本上撕的,边上带着格,三行字,铅笔写的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广生写的。”老曲说,“转正申请,递了两回,场里没收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张纸,没伸手。
“上头第二行写的什么。”
“我想成为正式工,好好干。”老曲说,“字是他自己写的,一格一个字。”
“您带来干什么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老曲说,“他不知道我带来了。”
老曲走到门口,站住。
“范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老区的人。”老曲说,“沈老也不是。他是老区的人认下的。”
他出了门。门轴响了一下。
回汉江是五月十八,夜里十点到家。
王秀芹在灯下算账,铅笔削得很短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院的事。”
“接了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接的什么。”
“二十二家的事。”
“一家一本,二十二本。”她说,“你一个人,一年能办几件。”
“今天办了三件。”
“剩下十九件呢。”
“记着。”
王秀芹翻开账本,另起一页,写了一行。写完她没合本子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五月十七,东院。江海接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江海,今天那三件,你是拿自己的东西办的,还是拿别人的东西办的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答不出来。这三件里有一件,是从别人手里拿过来的。
“你划了一个名字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是谁。可是你从宁川回来,脸上有事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名额比钱贵。”王秀芹说,“钱花出去还能挣。名额给了一个人,就是从另一个人手里拿的。”
她把这一句也写下去了。
“你内兜里鼓着。”
范江海把那半截铅笔和那张作业本纸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纸上的字他没念。
王秀芹看了一眼,没问是谁的。
“别折。”她说,“上回那张折了六年。”
她把两样东西挪到桌角,挪到灯底下。
五月十九上午,柏向南进来,手里一张纸。
“范局长,宁川来了个长途。”
“念。”
“东院打来的,老曲让打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前天上午单守业走的时候,在车站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四十一岁,进这个院才十几年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这个位子轮不到他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这话绕了一圈,落回他自己身上:说他年轻,说他进院才十三个月。
“单守业是谁。”
“五十三,省城一个局的副职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在宁川干过十四年。前天开会,头一个走的就是他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。”
“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杯茶一口没动。散了场我收的,还是满的。”
一杯茶一口没动,搁在那儿就是一整句话:我不认。
“那句话他是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走到车站又回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站在院门口说的,说完才走的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纸放在桌角。
“小周到了没有。”
“到了,住招待所二楼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问明天上不上班。”
“让他上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范局长,单守业那边,要不要捎个话。”
“不捎。”
“那我记一行。”
“记。”
门带上了。
范江海拉开抽屉,把那张作业本纸和半截铅笔放进去,摆平。抽屉最里头有一个信封,边角磨白了,上头没有封条。他把两样东西压在信封上,抽屉推回去,钥匙转了半圈。
窗外有人拉板车过去,铁轱辘压着水泥地,一路响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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