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五月,北岭省汉江市石油管理局。
“东院的老曲说,沈老那个位子空了十六个月。”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捏着一张值班室的条子,“他还说,您一回没去过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人在哪儿。”
“门房。”柏向南说,“六点四十来的,坐到现在。他说就问一句话,问完就走。”
问一句话,坐了这么半天。这一句话,分量不轻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老曲今年七十。头发白到耳根,褂子是灰的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他进门先把帽子摘下来,搁在膝盖上,帽檐磨白了。他拉过靠墙那把木椅,对着桌子坐下。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蓝布,洗得发灰,四个角都磨破了。
一个七十岁的人,抱着个布包,从东院一路问到这儿来。
“范局长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十六个月。”老曲说,“头一个月,东院那间屋还开着。第二个月,锁上了。钥匙在我腰上挂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老曲说,“你知道的是,沈老没的那天你到了省城,没赶上。你不知道的是,他没了以后,那三把椅子上的灰,我擦了四回。”
那三把椅子上的灰,擦了四回。说白了,这就是一个老头替一个死人守着屋。
范江海没接话。
“您从宁川来。”
“夜里十二点的车,坐八个钟头。在候车室蹲了半宿。”
“您这个岁数——”
“我这个岁数还能坐车。”
还能坐车。这四个字硬邦邦的,是把话先堵住:别拿岁数当挡箭牌。
老曲把布包搁在桌上,解开那个结。布里边是一块木头,一尺来长,三指宽,一面刨得平,一面是锯口,毛的。
“东院那三把椅子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椅子底下都钉着牌子。”老曲说,“第三把上原来有一块,上头六行名字。头一行让人用刀刮了,刮得不干净,还剩一道印。”
刮了,还剩一道印。刮的是名字,刮不掉的是那一下刀。
“这一块是新的。”
“涝洼的木匠锯的,六十八了。他锯的时候问我,写谁的。我说先不写。”
老曲把木牌翻过来,让锯口朝上。
“他问我不写锯它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说,不写也得锯。”
不写也得锯。这一块空木头,锯出来就是摆在那儿的:这个位子还在,人没了。
“沈老没了十六个月,东院那间屋没人进。”老曲把木牌搁在桌角,“外头的事没停。谁家孩子要调,谁家房要修,谁家老人要看病,以前都有他一张条子。这十六个月,条子没人写。”
“您数过。”
“二十四家。”老曲说,“这十六个月走了两个老人,一个没等到。剩二十二家。”
一个没等到。这五个字说得最轻,也最重——没等到的那个人,是抱着一句没着落的话走的。
“您要我干什么。”
“五月十七,东院开会。”老曲说,“推一个人出来,把条子接过去。”
“推谁。”
“看谁来。”
看谁来。这三个字是把话搁下了:不是没人推,是没人敢来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是我。”
老曲没答这句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木牌旁边。
半截铅笔。削过,笔杆上两个牙印,笔尖秃了。
“沈老最后那两天,用的是这个。”老曲说,“他手抬不起来,笔在纸上划。划了五回,第六回他说,就这样吧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半截铅笔,没伸手。
“谁给您的。”
“小周。”老曲说,“那孩子把屋里的东西清完,一样一样登记。登到最后剩这一截,他说这不算东西,就揣兜里了。上个月他到了省城,给了我。”
“小周现在干什么。”
“在省城给人看仓库。一个月三十八块。”
三十八块。给沈老清了屋子、登了账的人,一个月三十八块。
老曲说这句的时候不快。说完他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。
“外头的人管我们叫老区系。”他说,“这三个字听着像骂人。可我们不是一伙的。我们是一堆欠条。”
“欠条。”
“沈老在的时候,谁也没算过。”老曲说,“他一走,都算起来了。二十四家,一家一本。”
一家一本。人活着的时候,这些账谁都不提;人一没,账本子全翻出来了。
范江海把木牌拿起来,搁在掌心里。木头轻,边上有个毛刺,扎手。
“我十七号去。”
“去不去你自己定。”老曲说,“你不去,我就再找别人。”
“再找别人”这四个字,是给他留门,也是给他上秤。
他站起来,把帽子戴上,戴了两回才戴正。
戴两回才戴正,是手在抖。
“铅笔留下。”
“留下。”老曲说,“不是给你的。搁你这儿,你看得见。”
不是给你的,搁你这儿你看得见。这一句,比托付还沉。
五月十六晚上八点,车出汉江。
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。
“范局长,夜里走。”
“你开。”
三百二十里,走了五个钟头。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下起雨来,雨点横着抽在挡风玻璃上。他内兜里搁着两样东西,一样是一张折了两道的铅笔纸,一样是那半截铅笔。
五月十七早上六点二十,车到宁川。
东院那条夹道还在,墙上爬着藤。木门开着,门轴一响。
正屋打扫过了。板凳从屋里摆到廊下,两排。板凳是各家搬来的,有长有短,有一条腿底下垫着砖。
板凳都是各家自己搬来的。谁家的凳子,谁家的人就坐在上头。
三把椅子在屋当中,朝着门。藤面,藤条断过几根,用麻绳系着。
来了十九个人,五家派了人来,来的是儿子和孙子。年纪最大的八十一,坐头一排,腿上搭着一件褂子。
一共十九个人。二十四家,来的十九个,剩下的那些家,是没人来,还是不敢来,屋里的老人心里头都有数。
“坐。”
“我坐这条。”
范江海走到廊下,在一张长凳的一头坐下。
“椅子不敢坐。”
“今天不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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