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柏向南进来,手里一张纸。
“范局长,您让问的六个人。”
范江海接过来。名字后头是单位和职务,柏向南抄的,一行一行。
赵永强他爸,二轻局后勤科副科长,四十七岁。李伟他爸,房管所的一般干部。周涛他爸,供销社副主任。
后头三个人,一个是学校的老师,一个在电影公司,一个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。
六个孩子,后头站着六个大人。这六个大人,没一个是平头百姓。
“赵永强他爸想干什么。”
“想调过来。”柏向南说,“石油局后勤这一块比二轻局强。他上个月托人问过一回。”
“托的谁。”
“托的老魏。老魏没敢接。”
“名额有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下个月一个。器材公司报了个姓周的,临时工转正,报了三年,今年定的是她。”
“她多大。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她爹呢。”
“她爹在器材公司管仓库,叫周长顺。”
周长顺的闺女叫周素兰。她在器材公司搬了三年管子,手背上有一层茧。上礼拜五名单定下来,她拿红笔在本子上把自己那个名字圈了一下,圈得很圆。
搬了三年管子,圈了那么圆的一个圈。这一圈,是她自己给自己画的一个准信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伸手把烟盒摸过来。
“赵永强他爸,办了。”
柏向南没动。
这两个字下来,那个圈就白画了。
“范局长,那个名额——”
“我说办了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,他没走。
“还有事。”
“周长顺的闺女昨天下午就知道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早上周长顺来了,在楼下站着。从八点站到现在。”
“让他回去。”
“我跟他说了,他不走。”
“他要上来吗。”
“不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不上来,他就站一会儿。”
“他不上来”这三个字,比上来还沉。上来是求,不上来是把话搁在这儿:我不求,我就让你知道我在。
范江海把烟点上。
“站着就站着。”
这几个字说得轻,屋里却重。这是一句把人挡在门外的话,说话的人心里头明明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。
柏向南出去了。
中午十二点,范江海下楼。传达室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个烟头,踩扁了。人没了。
窗台上落着一层浮土。浮土上有半只袖子蹭过的印子,横着,蹭得很长。
那一道印子,是他站着的时候胳膊靠在窗台上蹭出来的。站了三四个钟头,才蹭这么长一道。
下午四点半,儿子放学回来,院子里几个孩子跟着。
范江海在窗户跟前站了一会儿。
儿子在前头走,书包没背,书包在别人手上。后头跟着四个,散开一条线。走到楼底下,儿子停下来说了句什么,那几个孩子散了。
那几个孩子他都认得。走在头里的是李伟,书包就在他手上。胳膊上搭着外衣的是王建,本子是他给的。剩下两个是楼下锅炉房老赵家的双胞胎,一个叫大林,一个叫二林。
东西退回去了,跟着走的人反倒多了一个。孩子不懂这里头的账,他们只认一件事:跟着范家的小子有面子。
四个人一直送到单元门口。儿子进了门,他们才往外走,走两步回一次头。
上楼梯的时候,儿子的脚步一下一下,不快。
这个家搬到省城两个月。房子三间,朝南,楼道里安了暖气管。儿子的学校离家八百米,路上过一个菜市场,过一个小广场。广场当中有个水泥的水池,池子早空了,干着。
范江海回到桌边坐下。桌上那堆东西已经收进一个网兜,搁在墙角。
晚饭的时候,儿子问了一句。
“爸,赵永强他爸那事,您看了吗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我办。”
这两个字答得干脆。干脆得屋里另外两个人都停了筷子。
儿子低下头扒面。
王秀芹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儿子碗里。
“明天赵永强再给你东西,你收不收。”她说。
儿子抬头看了看他爸。
“爸说收就收。”
王秀芹把筷子放下了。
筷子往桌上一放,什么话都不用说了。孩子这一句,是这半年在饭桌上一句一句听出来的。
晚上九点,王秀芹把墙角那个网兜提起来。书包先放进去,然后是铅笔盒、卷笔刀、彩笔、本子、钢笔、糖。她装得很紧,装完提起来,兜底往下坠。
“你干什么去。”
“退了。”
“明天白天退不行。”
“白天退是给人看的。”她说,“晚上退是给他家留脸。”
晚上退是给他家留脸。这一句话,是这个女人替一家子攒下的余地。
范江海没拦。
她九点走,十一点回来。两只手空着,网兜挂在胳膊上,瘪的。
“退了。”
“退了。”
“退给谁了。”
“他妈。”
“他爸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跟他妈说的。我说东西是好的,我们家孩子不能要。她哭了。”
“哭什么。”
“她说她不知道这回事。”
她说她不知道这回事。东西是她男人张罗的,她一个字都没听见,末了脸是她来挨。
她把网兜挂在门后头,走到墙角,把那个铁盒拖出来。饼干的铁盒,盒盖上一道旧划痕。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,插进去,转了一圈。
牛皮纸账本拿出来,摊在灯下。
她翻到新的一页。页头上写了三个字。
写完,她把本子合上,边角对齐,放回铁盒,锁上。盒盖按了两下,第二下才咔的一声扣住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不给你看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
这是她头一回不给他看。
二十来年,二十四本账,一笔一笔都摊给他看。今天这一页合上了。
“赵永强那孩子明天还来不来上学,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把铁盒抱到墙角,蹲下,用那块旧床单盖住一半,边角捋平。
里屋的灯还亮着,铅笔响了一阵,停了。
范江海站在桌边,看着空出来的那块桌面。桌面上有一圈灰印子,是那袋糖搁出来的。印子是圆的,比他的巴掌小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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