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,他到家。儿子的书包挂在门后头。那只撕开的袖子已经缝上了,白线缝在蓝布上,一道一道,缝得很密,比原来那趟针脚整齐。
白线缝在蓝布上,扎眼。这针脚不是原来那趟的,是当娘的夜里赶出来的。
饭菜在锅里温着。三个人一张桌。儿子吃了半碗,放下筷子进屋了。
王秀芹收碗,碗在水里响。
“他今天在后头站了两节课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下午曹校长往家里打了个电话。”她说,“问咱家孩子是不是姓范。我说是。他说他明天上午来家里坐坐。我说不用来。他说他一定要来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韩老师上礼拜来过。”她说。
“来干什么。”
“给儿子补课。来了三回。”王秀芹把碗摞起来,“上回他数学考了四十一分。韩老师下班以后来的,坐在那张小桌上,讲到九点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摞碗。
“她娘有病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自己说的,一个月往家寄二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她跟儿子说的。”
她擦干手,进了里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奖状。油印的,红框,八开。上头的字是手写的,写的是三好学生。纸从中间撕开了,又粘上,粘的地方有七八粒干了的饭粒,粘歪了,两个半边对不齐,上头的字错着半个。
七八粒干饭粒,一粒一粒按上去,是两个孩子的手在干这个事。粘歪了,可到底还是粘回去了。
“什么时候撕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今天收拾他书包翻出来的。他压在课本底下。”
范江海把奖状端在手里。撕口从右上角斜着下来,一直到左下角。
“谁撕的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她说,“我问了两遍。”
他把奖状放回桌上,摆正了。
“江海,你那一句话,曹校长听明白了。”
“我就说了楼我不签。”
“你说了楼,他听不出别的来?”王秀芹说,“你信不信,不出这个礼拜,五年级二班要换个班主任。”
“我没说换人。”
“你没说。”她说,“你从来不说。”
你从来不说。这五个字,她搁了二十年。
她走到灶台前,把锅盖盖上。
“我今天去接他放学。他在校门口站着,不敢走。”她说,“我问他站那儿等谁,他说他等一会儿再走。他手里还捏着那个铅笔盒,盒子合不上,他也没扔。他怕。”
他怕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在自己学校的门口,得等人都走了才敢迈步。
范江海把那盒烟摸过来,抽出一根,夹在指头上。
“江海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今天替他出了这口气。往后他自己出不了的气,都得站在那儿,等你一句话。”
这一句,比骂他还重。孩子往后走路,是抬头走还是低头走,全看这一句话怎么落。
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。儿子在门后头站着,没出来。
王秀芹看见了。她没叫他。
夜里九点多,王秀芹去阳台收衣服。她站住了。
楼下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。一个四十来岁,穿一件棉坎肩,是邢守业。旁边站着邢勇。
邢守业在说话。声音不大,楼上听不清。说完了,他抬手,扇在邢勇脸上。一下。邢勇没躲。他又扇了一下。
王秀芹把衣服抱在怀里,站着没动。
第三下的时候,她转身进屋,把阳台门带上。灯本来是亮的,她伸手拉了一下灯绳。
那一巴掌是替谁打的,她心里头透亮。孩子挨的不是他爹的气,是他爹从学校背回来的气。
屋里黑了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睡了。”
“外头有人。”
“两个人。”她说,“站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范江海没起来。他躺在这头。床上那个枕头还横在中间,枕头底下压着那条围巾。
三天后,柏向南在办公室里报了三件事。
“韩玉梅打了报告,调到三十里铺小学。调令昨天上午走的。”
“她自己打的报告。”
“是。”
“学校报的什么。”
“没报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她自己写的,写的是母亲有病,需要照顾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邢守业的临时工退了。学校报上来的意见,说木工房要减一个人。”
“谁的意见。”
“总务处。”
“曹校长签了没有。”
“签了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
“西头那栋楼的报告,今天上午添了一行。”柏向南说,“添的是,教学楼修缮一事,请局里尽快批复。您那一格空着。”
这一格一添,事情就算谈成了:一个老师调走,一个临时工退掉,楼的钱也就通了。
范江海把笔拿起来,在那一格上写了两个字,签上名字,日期写在旁边。
签完,他把报告推给柏向南。
“送教育处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走到门口。
“范局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邢勇转学了。上礼拜五办的手续,转到城北那个小学。”
“谁办的。”
“他爸自己办的。”
他爸自己办的。一个临时工,木工房都没了,还得给孩子换学校。
柏向南出去了。
范江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他把那张奖状昨天搁在抽屉里的,这会儿抽出来看了一遍。撕口从右上角斜下去。粘的饭粒有一粒掉了,剩下的一粒一粒,硬在纸上。
他把奖状折成两折,放回抽屉。
下午四点半,儿子放学回来。
书包在背上。进楼道的时候,后头跟着三个孩子,一直跟到单元门口才往回走。儿子上楼,一步一级,不快。
跟到单元门口才往回走。这一路跟着的,不是找事的人,是来接人的。
他推门进来,站在桌子边上,没进屋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曹校长在操场上跟我说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问我冷不冷。”儿子说,“他还摸了摸我袖子,问是谁缝的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韩老师今天下午没来上课。”儿子说,“代课的是个男的。班上有人说,韩老师不教我们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,韩老师上哪儿去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儿子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他看了看他爸桌上的烟盒,又看了看墙角那个网兜。
“我爸真厉害。”
他说完就进屋了。门帘落下来,帘子后头的铅笔响起来,写得很快。
这五个字,比谁的骂都重。孩子嘴里说的是厉害,听的这个人心里头跟针扎一样。
范江海站在桌边。他把烟盒摸过来,抽出一根,夹在指头上,没点。
灶台上的水开了。王秀芹把火关小,站在那儿没回头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