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十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第二天上午,邵广田把一张红纸摊在三屉桌上。
“江海,结拜得有张纸。”
“不写。”
“不写算什么事。”
“写了算什么事。”
邵广田把红纸收回去,折了一下,“那按老家的规矩,得摆三样。香、酒、八字。”
“都不摆。”
“那摆什么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的报表挪开,“一碗面。”
邵广田看了他半天,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真硬。”
“你八月来找我,我要是软一点,那一百三十七个人八月十号就饿着。”
“这话我认。”
他把红纸往兜里塞,“纸我收着。哪天你想写,我拿出来。”
“你收着吧。”
邵广田走出去两步,又回头。
“江海,你为什么不写。”
范江海没抬头,“我怕你将来拿着它来找我。”
这一句,说得比骂人还重。兄弟二字写到纸上,就不是交情了,是把柄。
邵广田站在门口,脸上的笑没收。
“你说这话,是拿我当兄弟,还是拿我当外人。”
“拿你当明白人。”
邵广田把帽子戴上,帽檐压得很低。
“你八月上我那儿,我连茶都没倒。”
“后来倒了。”
“后来我倒的是钱。”
“倒的是数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要你的数,我要我的钱。”
邵广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江海,我把话说在前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今年四十八。”邵广田说,“我这半辈子,认过三个人当兄弟。三个人,全散了。”
“怎么散的。”
“一个不认我了,一个进去了,一个死了。”
范江海把报表翻过去一页。
“那是他们运气不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邵广田说,“是我这个人,命里带钱。”
“带钱怎么不好。”
“钱上头的事,最不经认。”
这七个字说得轻,可听得人心里头拔凉。钱能把人拴到一块儿,也能把拴到一块儿的人一个个拆散。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那你还来认我。”
邵广田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也不怕钱。”
他推门下楼了。脚步声一直响到二楼。
那天是十月九号,天阴。范江海傍晚去了邵广田家。
邵家在城西一条巷子里,三间平房,院里一棵枣树,叶子掉了一半。门窗都是新的,墙根底下还堆着一小堆砖。
门窗是新的,砖还堆在墙根底下。房子没盖完,钱先紧着门面了。
邵广田的老婆姓吕,四十来岁,围着围裙,正在灶上擀面。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,手背上贴着两块膏药。
“范局长来了。”
“嫂子。”
“他念叨一天了。”
灶上的水开了。吕氏往锅里下面,铁勺碰着锅沿,一声一声。
桌上有三碗面,两个煮鸡蛋,一小碟咸菜。没酒。
“酒不摆?”邵广田问。
“你昨晚上喝了两瓶。”吕氏说,“你自己心里没数。”
邵广田坐下来,把两个鸡蛋都推给范江海。
“我不吃。”
“寿数。”
“我不信这个。”
“我信。”
范江海拿起一个鸡蛋,在桌沿上磕了两下,剥了,吃了半个。剩下半个搁在碗边上。
他自己不信寿数,可这半个鸡蛋还是留下了。人家一片心,不能一口回干净。
吕氏在灶上又添了一瓢水。
“范局长,你家里几口人。”
“五口。”
“你没带嫂子来。”
“她不来。”
“嫌我们家窄。”
“她不掺和这些事。”
吕氏把勺子搁下,看了邵广田一眼。邵广田没看她。
“范局长,我不懂你们外头的事。”吕氏说,“我就说一句。”
“嫂子说。”
“他这两年,夜里翻身多。”她说,“上半年有一回,他半夜坐起来,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,坐到天亮。”
“吕氏。”邵广田开口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她转过身去,接着擀面,擀面杖滚得很快。
一个男人半夜在堂屋坐到天亮,是心里头的账结不平。这话女人最清楚,可她只能说到这儿。
外屋门响了一声,进来一个年轻女的,二十来岁,短头发,穿一件蓝咔叽上衣。
“姑父。”
邵广田抬起头。
“这是小霜。”他说,“我内人的侄女。”
范江海看了她一眼。
她叫了声范局长,站在灶边没坐。她手上还沾着油墨,指头缝里是黑的。
“在公司记单子。”邵广田说,“台账那摊。”
“记什么单子。”
“澡堂、液化气、粮站,她收回来汇总。”
“一个月多少。”
“三十七块五。”小霜说,“比在家强。”
“好好干。”
“哎。”
她给范江海添了一回水,退到灶边去了。灶膛里的火照着她的脸。
“范局长。”她忽然又开口,“公司那摊,我能干到年底不。”
“怎么这么问。”
“我是姑父说进来的,别人背后说话。”她说,“我想自己考。”
这一句说得硬气。她知道自己这个位置是人家一句话给的,所以她要自己去挣一个凭本事的位置。
邵广田抬眼,“考什么。”
“省里财校函授。”小霜说,“我高中毕业,底子在。”
桌上三个人都停了。
范江海把碗里剩的半口汤喝了。
“考。”他说,“考上我给你换岗位。”
“哎。”
她把水壶端回灶上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面吃完了。邵广田把碗往前一推,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红纸,铺在两人中间。
红纸左边已经写了字,是他的名字和生辰,一行小楷,写得端。
“你这边空着。”他说,“你不写,我自己写。”
他不拿笔,伸出手指头,在自己名字底下蘸了水,按了个印。指头上的水蹭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。
水印。不是墨,不是血,就是一口水按下去。水一干,印就没了——这一场兄弟,说到底也就压在这么一层水上。
“江海,从今天起,你叫我哥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片水印。
“哥。”
邵广田把手收回去,攥了一下。
吕氏在灶边背过身去,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这一声“哥”,他喊得不轻。喊完,肩上就多担了一个人的全家。
出门的时候,吕氏送到门口,手里那块抹布攥着。
“范局长。”
“嫂子。”
“他要是哪天张嘴跟你借钱,你别借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借了,你俩就都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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