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六那天下午，何桂芝把回单拿上来，两只手端着。她站在桌前看了半天，才把纸放下。
“到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够三个月。”她说，“范局长，我在这院里记了三年账，头一回记到这么大一笔。”
“发。”
“今天就发？”
“今天发。”
发钱的时候，修配厂棚子底下排了一条队。曹金山站在队外头，两只手在裤子上擦。
他不排队。他自己的钱早垫出去了，排在头一个的是那些家里等米下锅的。
钱从两点发到五点半。最后一个领钱的是看料场的老孙。他把钱数了两遍，塞进贴身的兜里，按了按。
数两遍，再按一按，是怕这钱还没热就飞了。
“范局长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闺女那个号，这回算不算数。”
“算。”
老孙没再说话，出去了。
这两个字等了他三天。三天前他在楼道口说的话，一个字都没白说。
九月初，银行来了一份东西，要一份欠薪的底。条子是邵广田亲手写的。
范江海从铁皮柜顶上把那个报纸包拿下来，解开绳子。
七页纸还在里头。最后一页下头是何桂芝三个字。上头那一格，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两个名字搁在一张纸上，一个抄的，一个签的。这一张纸要是出了事，两个人都跑不了。
何桂芝上来送报表，看见桌上的纸，站在门口。
“那个要给人？”
“银行要。”
“要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证明我欠着一百三十七个人。”
何桂芝走过来，把最后一页翻过来，手指头在那三个字上按了按。她那两根指头上还贴着胶布。
“范局长，这上头有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抄的时候说，谁抄的谁认。”她说，“可我没说给谁看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。可她手指头在那三个字上按了又按，谁看着心里头都得发沉。
范江海把七页纸对整齐，递给门口的韩德水。
何桂芝站了一会儿。
“这张纸从今天起，就不是我记的账了。”
她转身下楼。走到楼梯拐角，她停了一下。
铁皮柜顶上那个报纸包空了。他还是把绳子绕了两道，扎上。
包空了，绳子还是两道。这是他的老毛病：东西没了，规矩不能没。
三楼又把他叫去了一回。还是那张蒙着人造革的长桌。
邱德胜把报表翻到最后，用手指头按了按。
“钱从哪来。”
“银行。”
“谁给你签的。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拿什么押。”
“我的名字。”
邱德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把报表合上。
“借的钱要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邱德胜说，“年底报省里的数，我照数报。”
照数报。这三个字说得平，可范江海心里头门儿清：数报上去，这一笔烂账就挂在他身上，省里记下的也是他这个名字。
散会以后，他在西头那间屋坐了一会儿。窗外天黑了。
夜里他下楼到传达室打长途。总机转了三回。
“秀芹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报个账。”
“报。”
“八月十号的薪发了。”他说，“一百三十七个人，补齐了。”
电话里静了一下。
“钱从哪来的。”
“银行。”
“借的。”
“借的。”
电话里又静了。
这一回静得长。她那边准是把铅笔搁下了。
“你拿什么还。”
他没答。
“江海。”王秀芹说，“这句话我不问了。我就问一句：那笔钱进你账上的时候，你手抖没抖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记上了。”
那边翻本子的声音传过来。
“四月二十，江海分管了汉江最烂的口子。今天再添一行：八月二十六，江海从银行借来一笔钱，一百三十七个人三个月的工资。”
“后头呢。”
“后头我又空了一行。”
“空着干什么。”
“等着填。”
等着填。这三个字比哪一句都重。她这一本账，记了二十年，头一回明摆着留一个空子。
挂了电话，他在传达室站了一会儿。来客登记簿摊在桌上，最后一行是空的。他拿铅笔在上头写了三个字，看了看，又用指头擦掉。铅灰留了一片。
写了又擦。想留下自己的名，又知道这会儿不该留。
九月末的一个晚上，邵广田来找他。人没上楼，就在西头那间屋门口站着，手里拎着两瓶酒。
“范局长，喝一杯。”
“哪来的。”
“我自己的钱买的。”
三屉桌上摆开两个碗，一包花生米。
酒喝到半夜，邵广田把碗扣在桌上。
“江海，我比你大十一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认我这个哥不认。”
范江海把碗端起来，没说话，把酒喝了。
“认。”
邵广田笑了，眼睛红了。他也把酒喝了。
这一碗酒下肚，不是交情，是拴在一块儿了。
喝到后半夜，邵广田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江海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这个位子上，已经有一笔我填不上的数了。”
范江海给他倒酒，沫子溢出来。
“什么数。”
邵广田笑了笑，没答。他把碗里的酒喝了。
这一笑，比说出来还沉。填不上的数，说出来就是一个人的头顶，不说出来就是一屋子的酒味。
“喝完这一杯，你就是我兄弟。”
窗外天快亮了。两瓶酒见了底。范江海把空瓶拿起来，搁在墙角，跟那个报纸包并排。包上的绳子还是两道。
邵广田走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。
“江海，你柜子顶上那个包，装的什么。”
“七页纸。”
“七页纸，你搁了半年。”
门带上了。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楼下。
范江海把那个包拿下来，解开绳子，把那七页纸抽出来。最后一页下头是何桂芝三个字，上头那一格是他的名字。
他把纸放回去，绳子绕两道，扎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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