租门面的事,他让韩德水写了一行字贴在铁门上。
三天来了十几拨人。修车的、做鞋的、卖面的、弹棉花的,都站在院里问一句:一个月多少钱。
“先交三个月,签一年。”韩德水说,“临街东头那三间不租。”
一个卖面的问:“那三间空着干啥。”
“留着。”
东头那三间,后来有两个人进去过。一个是罗世昌的女婿,量了量门脸,没说话。一个是章明远老家来的侄子,在里头站了半晌,出来说,叔,这地方好。
两个都是伸手的人,不是掏钱的人。
六月里,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跪过一个女的。四十来岁,跪了半个钟头,谁劝也不起来。她男人在农场干了七年临时工,这一回清退了。范江海从她旁边过去,站了一下。
“下一批。”
女的抬起头。
“下一批是明年。”
“明年。”
女的又跪回去。后来她走了。台阶上留下两块土印,谁也没扫。
八月九号上午,何桂芝把报表搁在他桌上,手没从纸上挪开。
“范局长,明天十号发薪。”
“发。”
“账上还剩六百四十一块。”
范江海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一百三十七个人,差一多半。”
“差一多半。”何桂芝说,“六月七月那两个月,是您补的。八月这一回,谁补。”
“我去找。”
“找谁。”
“银行。”
何桂芝把手从纸上拿开。
“范局长,银行的钱不是咱账上的钱。”
“钱进了账,就是账上的钱。”
“那是借的。”
“借的也是钱。”
何桂芝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出去。桌上那个搪瓷缸晃了一下。
借来的钱发工资,说白了就是拿明年的窟窿补今年的窟窿。
铁皮柜顶上那个报纸包还是老样子,绳子两道。
三楼那间屋。邱德胜的茶缸盖着,钢笔在指头上转。
“借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局里没有。”邱德胜说,“省里年底要的数,我还压着没报。”
“我不要局里的钱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要您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开张介绍信,我去找银行。”
邱德胜把钢笔搁下。
“银行不归我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是局长。”
邱德胜看了他半天,把抽屉拉开又推回去。
“介绍信我不开。”他说,“开了,就成了局里借的。”
开了,就是局里认下这笔债。不开,他这一去就是以个人的名分去碰。
“那我自己去。”
“你自己去,人家认你是谁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邱德胜在后头说了一句。
“那家银行挂牌半年,冷得很。”
范江海回过头。邱德胜端起茶缸,吹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这一句“冷得很”,是递话:那家门能进,进去的人得自己扛。
楼梯口,郝主任跟上来两步。
“范局长,那是条线上的单位。上头还有上头行,咱们插不进手。”
“前年招待所修楼想贷一笔,去了三回,人家连茶都没倒。”
“那我带茶去。”
郝主任愣了一下,站住了。
带茶去。人家不倒茶,是没把你当客;你自己带茶,是把门槛先迈过去。
汉江街东头那栋灰楼,银行在楼上。一楼三个窗口,一个女的在打算盘。
范江海进去的时候,柜台前没有人。
他站了十分钟。进来一个老太太,存了八块。
八块钱的买卖,柜台上的人接得那么仔细。
他上了二楼。
邵广田四十七八,脸圆,袖子卷到手肘。桌上一个铝饭盒,一个木算盘,一沓存单。
“范局长。”他站起来,两只手伸过来,“知道您。”
“邵行长。”
“坐。”
邵广田给他倒了杯水,玻璃杯,杯底有茶。
“进我这屋的,都是钱的事。”他笑。
“生活服务公司,一百三十七个人,三个月工资。”
邵广田把笔拿起来,记了一下。
“这个办不了。”他把笔搁下,“局属单位没有担保,贷不了。再说您这是发工资,发了就没了,拿什么还。”
“我有十七间临街门面。”
“门面是公家的。”邵广田说,“您拿公家的东西来押,我不敢接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邵行长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们今年的数,还差多少。”
邵广田的手停在算盘上。
这一停,范江海心里头就透亮了:问到点子上了。
“您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随便问。”
邵广田看了他一会儿,把算盘往边上挪了挪。
“差的不是一点。”
范江海坐回椅子上。
“你们行挂牌半年。”
“半年零十一天。”
“门面冷。”
“冷。”
“我局里一千多户。”范江海说,“工资从我这儿发,粮、煤、柴从这儿代办。澡堂一毛五一张票,液化气站一天开两回票。这些钱,现在都从别的门过。”
邵广田没说话。
“换你们这个门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个月多少,你自己算。”
邵广田不接话,是在心里头拨算盘。这一笔账他心里头门儿清,只是不能先开口。
“您要什么。”
“一笔钱,一年期。”范江海说,“年底我还。”
邵广田也走到窗前。
“范局长,您这是拿我的数,换我的钱。”
“你的数是你上头要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的钱是我下头一百三十七个人要的。都是要。”
都是要。一个数要交上去,一个钱要发下去。
邵广田回过头。
“东头临街那三间,玻璃让人砸了的那三间。”他说,“我要一间,开个储蓄所。”
“给你。”
“租钱……”
“头三年不收。”
邵广田又坐下,写了几个字,又划了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内人的侄女,二十,高中毕业。”邵广田说,“在家待了一年多。你们招工……”
“给一个。”
“范局长。”邵广田抬起头,“这话您别随口应。”
“我不随口应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明天上会。我月底要钱。”
邵广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。
“还有一张。”他说,“担保人那一栏,得有人签名。”
他把一张单子推过来,最下头一栏空着。
“写局里的名,还是写您的名。”
范江海把笔拿过来,在那格里写了三个字。笔尖划得慢,最后一横出了格。
这一横出了格。局里的名他不写,自己这三个字,他写下去了。
邵广田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范局长,您要是倒了,这笔钱就落您一个人头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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