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四月,北岭省汉江市石油管理局生活服务公司。
八点差一刻,韩德水把人带来了。
何会计怀里抱着那本账,牛皮纸包着,两只手都抱着。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的,手里一支钢笔,一沓横格纸。
抱得那么紧,跟抱个孩子差不多。
“抄。”范江海说。
何会计把账本放在桌上,没坐。
“范局长,我昨天那句话,您再想想。”
“想过了。”
“抄一份,局里就欠一百三十七个人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这张纸往后搁在谁手上,谁就能上门来要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何会计看了他一会儿,把账本翻开。她一页一页念,年轻女的在横格纸上抄。念到一半,她把手指头上那两块胶布按了按,接着念。
那两块胶布按一下,是手指头磨破了,写字久了疼。
抄到十一点。一共七页。何会计把纸对整齐,在最后一页最下头写了一行字:照抄人,何桂芝。写完把笔搁下。
“你写名字干什么。”
“谁抄的谁认。”她说,“您在一格上签字,我在一格上写名字。”
说白了,这一张纸上落两个名字,往后出了事,谁也别想躲在后头。
她把那本旧账用牛皮纸重新包上,两道线,揣回怀里。
“这本呢。”
“这本我留着。”她说,“上头是我记的,不是局里的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留着看。”她说,“哪个月发了钱,我心里有数。”
范江海把七页纸拿过来,压在那个报纸包底下。包上的绳子还是两道。
午后,他上三楼找罗世昌。供销运输那一摊归罗世昌,全局的车钥匙都在他抽屉里。
“罗局长,你那车队夜里空几台。”
“空着也是停着。”
“借我拉料。”
罗世昌端起茶缸,吹了一下。
那一下吹,是端架子。茶缸里的浮沫早沉底了,用不着他吹。
“我凭什么借你。”
范江海把一张纸搁在桌上。纸上是他让人抄的十七间临街门面,一间一间,靠东头那三间画着个圈。
“这三间空了三年,玻璃都让人砸了。”他说,“你家属要铺面,跟我说一声。”
罗世昌看着那张纸,看了一会儿。
“范局长,你这是拿公家的东西送人情。”
“东西搁着不长钱。”范江海说,“空三年,谁也没用上。你用上了,欠我一个人情;你不用,我给别人。”
这话说得直。直话最伤人,也最管用。
罗世昌笑了一声。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抽屉最里头。
“夜里十二点以后。”他说,“油你出。”
“我出。”
修配厂棚子底下,曹金山正拿一块棉纱擦车床。范江海把信封递过去。
“一百三十六块四。”
曹金山的手停在棉纱上。
“我说了不催。”
“你不催,账催我。”范江海把信封塞进他工作服口袋,“从今天起,这台车床你包。四个人,你自己挑。活儿从服务公司领,料我供。月底结,结不出你找我。”
曹金山低头看那个口袋,手没往里伸。
“范局长。”
“说。”
“前头两任也说过这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说。”
“这回我说了算。”
曹金山不说话了。他把棉纱往机器上一搭,回头冲棚子底下喊了一声。蹲着的十几个人站起来,有人把烟头摁进铁屑里。皮带上落的灰被人抹了一把,机器转起来,屋里说话都听不清了。
停了这么些天的车床一响,那声音跟人喘过一口气一样。
五月,招工。
服务公司的名额往年报上去没人接,这回有人接了。二十个,先报这一块。名单是韩德水拿来的,一张八开的纸,一行行名字,后头铅笔画的圈。
往年没人接,是因为这里头的岗都是苦岗、烂岗。今年有人接,是因为这一块换了个当家的。
范江海坐在桌前看。红笔一支,铅笔一支。
前十二个,给了厂里干活的。四个给了家属区的老工人家里。剩下四个,郝主任上来递过一张条子,章明远也递过一张。
二十个名额,掰开就这么几份:干活的、老工人家的、递条子的。递条子的那几张,占的是最后那几个数。
圈到第十八个,他停了一下。
“孙有田是谁。”
“料场看门的。”韩德水说,“五十九了。”
“他闺女在不在名单上。”
“在。”韩德水说,“第十九个。”
范江海把第十八个那个圈划掉,把第十九个往前挪了一行。写完他把铅笔搁下,笔杆上留下一圈手印。
三天后孙有田来了。他站在门口没进来,两只手在裤缝上蹭。
“范局长,我干了十九年。”
“厂里就这么多岗。”
“料场看门一个人也够。您留下那一个,是韩德水他外甥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嘴上没话,心里头透亮:这一句挑不出错,也驳不回去——岗就那么多,谁上都行,谁下来都疼。
“我闺女那个号,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
孙有田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楼梯口他又回过头。
“范局长,我五十九了,我还能干十年。”
这一句说完,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他不是来求人的,他是来把话撂在这儿:人还没老到不能干,可他已经没有地方干了。
范江海把名单拿起来,看那四个圈。
第一个是郝主任递的条子,第二个、第三个是章明远递的。第四个是他自己画的。
递来的条子,他收了三张,用了三个圈。他自己画那一个,压在最后。
他把名单折起来,压在搪瓷缸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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