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于师傅把车停在一道铁门前。门是旧的,锁是新的,门轴磨出一圈白印。
韩德水从旁边小屋里跑出来开门。他五十来岁,头顶稀,褂子扣子差一颗。
院子不大,一地铁屑,踩上去咯吱响。棚子底下停着一台车床,皮带上落了灰,灰上有人按过手印。墙上贴着三张纸,都卷了边。三张都是工资表,三张都没盖章。没盖章,就不是钱,是纸。
车间里蹲着十几个人。有的抽烟,有的把棉袄垫在铁架子上靠着。看见人进来,都看过来,谁也没站起来。
没人站起来。不是没礼数,是劲儿早使完了。
一个黑脸的中年人问了一句。
“同志,你是市里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工资什么时候发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那人说,“两个人的药钱,一个孩子的学费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的人来过好几拨了。”那人说。
说白了,记下不算数,钱到手才算。
黑脸的中年人没再说,转身回去蹲下。
韩德水把他往东边小屋领。
“范局长,这边是账房。”
屋里一张桌子,一把算盘,一个女的坐在桌后。四十六岁,头发在脑后盘着,手指头上贴着两块胶布。桌角搁着一本账,牛皮纸包着封面,边角卷成了筒。
“何会计。”
“范局长。”她站起来,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“把账说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欠多少。”
“在册一百三十七人。”她说,“欠三个月。最多的欠四个月。”
“账呢。”
她把那本账推过来,翻开。一页一页,都是人名,人名后头是数。铅笔写的,改过的地方用橡皮擦过,纸都擦薄了。翻到最后一页,只写着一行字:在册一百三十七人,欠三个月。再往下是空的。
“记了几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她说,“一个月一页,从八四年记起。”
一个月一页,纸都擦薄了,也没人问一句。
范江海把本子合上。
“抄一份给我。”
何会计看着他,手按在账本上。
“抄不得。”
“怎么抄不得。”
“抄了就是账。”她说,“搁在我这儿,是我记着。到了您那张桌上,就是局里欠的。”
在她手里是本良心账,到了他桌上就是一笔官账。
“那就照着抄。”
何会计没动。
棚子底下,一个老师傅从车床那儿站起来,往小屋这边走。他把工具箱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开,从里头摸出一沓纸,拿橡皮筋捆着,往桌上一放。
“范局长,你看看这个。”
范江海把橡皮筋摘了。一共十几张,都是收据。买砂轮,五块七。买机油,八块二。买煤,十二块六。最早一张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,最近一张是上个月。交款人那一栏都写着三个字:曹金山。
“我自己垫的。”曹金山说,“厂子缓过来就还,我不催。”
“你媳妇住院那回,钱哪来的。”
“借的。”
“跟谁借的。”
“不说这个。”曹金山把收据收拢,捆上橡皮筋,“范局长,你要是能办,先把小年轻的工资办了。他们家里等着买粮。”
他把那沓纸塞回工具箱最底下,抽屉合上,机器上的灰又落下来一层。
范江海站在门口,看棚子底下那十几个人。有人把烟头摁在铁屑里,站起来往车床那边走,走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。
夜里,他住在局招待所二楼。屋里一张床,一把椅子,一个暖瓶。铁皮柜顶上搁着那个报纸包,绳子还是两道。内兜里那封信,他没掏出来。
他下楼到传达室打长途。总机转了三回,等了十分钟。
“秀芹。”
“哎。”她喘着气,像是跑着来的。
“家里怎么样。”
“都好。”
“娘呢。”
“药按时吃。”她说,“你那边,分了什么。”
“生活服务公司。”
“好的还是赖的。”
“赖的。”
电话里静了一下。
“你接了。”
“接了。”
“赖的地方欠账多。”王秀芹说,“欠账多,是因为人都挤在里头顶着。江海,这种地方,你一去就有人给你跪下。”
“说正事。”
“江涛昨天来了两趟,问物资的事。我没给他你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问,你什么时候把他弄过去。”
“再说。”
“娘问你啥时候回来。”
“过一段。”
“你那个包带走了没有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她说,“我这一页记上了:四月二十,江海分管汉江最烂的口子。”
挂了电话,他在传达室站了一会儿。值班的趴在桌上打盹,收音机开着,声音很小。
九点,韩德水来敲门,怀里抱着一摞报表。报表上盖着一层灰,放下的时候桌上起了一股土。
“范局长,底账。您得先看。”
范江海坐下翻。前几页是亏损,是欠款,是人数,是欠煤多少吨。他翻得快。
翻到中间,一张表上写着生活服务公司名下的家当。
临街门面十七间。家属区锅炉房两座。澡堂一个。旧卡车三台。废旧料场一个。招待所一处。液化气站十几个。全局一千多户的门窗、房顶、水管、厕所,报修都归这一块。
再往后翻,一张表:家属区粮、煤、柴的代办关系。又一张:全局临时工名额,招工的名单,先报这一块。
韩德水在一边站着,搓手。
“就是这些破烂。”他说,“谁也不愿意要。年年赔,年年往局里伸手。前头几位领导,接了半年不到就往外推。”
年年赔,年年伸手。为啥?只出账,不出数。
范江海把报表合上,一只手摁在封面上。灰印出五个手指头。
“范局长。”韩德水说,“您……笑啥。”
范江海把手拿开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,把何会计带来。”
“带她干啥。”
“带账本。”
韩德水应了一声,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门缝里他又看了一眼,那人还坐在椅子上,报表摊在膝头上。
范江海把报表重新翻开,一页一页翻回去,翻到中间那张。他看得慢。
门面,锅炉房,澡堂,车队,料场,招工名单。
这些东西,全局的人都用得上,可谁也没抢。
窗外汉江的街上还有车响。屋里灯管响得细。他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是空白的,只在最下头盖着一个章,章上四个字:局属单位。
他把笔帽拧上,搁在报表上。
他反而笑了。
桌上摊着那张空白页。最下头一个章,四个字:局属单位。
门面十七间,招工名单一张。全局的人都要用这两样东西。
这两年,谁也没来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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