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四月,宁川县。
柏向南手里捏着一张电话记录,纸边捏卷了,卷得跟一片干树叶子似的。这张纸他捏了小半天,一直没敢往桌上放。
“市里定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汉江市石油管理局,局长。”他说,“十五号以前报到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拧得慢,一直拧到底,“咔”一声。这一声响,跟给自己上了把锁差不多。
“名单呢。”
柏向南把一张横格纸放在桌角。上头七行名字。前六行是印的,最后一行手写,墨色是新的。新墨比印的还黑一层,也扎眼一层。
“前六行是谁。”
“局里现在的班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六个都没动。”
“谁点的名。”
“电话里没说。”
“还问了什么。”
“问沈老家里有什么要求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完了,才说您的事。”
说白了,人家先问的是死了的人,后头才捎带着提一句活人。这一前一后,就是一份分量。
范江海看着最后那一行字,把纸压在台历底下。
“到了谁接。”
“电话里没说接的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了一句。他说,局里办公室会安排。”
“通知上有没有一格签字。”
“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报到那天,接收单位签字。”
这一格签下去,就是认了。认了,往后天大的事,都在这张纸上钉着,拔不出来。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
四月十二,他开始交。
县委那间小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。他一件一件交代:城南那条路的钱还差一截,农机厂的班子先不要动,还有一份材料锁在抽屉里,钥匙交给柏向南。
一件一件,不急不慌,跟交代后事一样。他心里头透亮:话说到这份上,多说一个字都是累。
散会以后人都走了。他一个人回办公室,拉开抽屉,把那个信封拿出来。
信封的边磨白了,口上没有封条。他两个指头在封口上捏了一下,没拆,揣进内兜。那信封贴在肉上,一天都没凉过。
下楼的时候,二弟在楼梯口等着。江涛穿一件新夹克,头发上抹了油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局,管不管物资。”
“管。”
“那我跟你上汉江。”
“你先别问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江涛笑,“我就是想去看看省城。”
“看看行。别的事等我说。”
“哥,我给你跑腿,一句怨言没有。”
“你回去看着家里。”范江海说,“娘的药,一个月一回,别忘了。”
江涛下楼走了。他站在楼道口看二弟穿过院子,走两步回一次头。
这院子他走了几十年,闭着眼都不带磕脚。回头看的不是院子,是哥肩膀上这块牌子。
这牌子能替他挡多大事,也能砸他多重的脚。这层,哥心里头比谁都清楚。
接下来两天,来人不断。有的是真来送,坐一会儿就走;有的坐着不走,一直说到十点。有一个夜里来,什么也没说,把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,上头一个名字,别的一个字没有。范江海把那张纸条夹进台历,没动。
一个名字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这不是问候,这是递话,也是递一把刀——刀把朝哪边,得看往后谁的手快。
晚上到家,门后头堆着两网兜苹果,墙角搁着一只纸箱,箱子上没条子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
“谁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下午来的,放下就走了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“不看。”她说,“看完还得还。”
这话是实理。东西看过了,人的脸就记住了,回头还得一件一件送回去。
她把苹果提到门外楼梯口,回来把纸箱子拖到灯底下,量了一下。
“几瓶。”
“六瓶。”她说,“我数过。”
“怎么办。”
“明天叫于师傅送到县委,交给办公室,让他们记上。”她说,“记不上的,我记。”
她翻开账本,另起一页。第一行写:出,搬家路费。第二行写:入,苹果两兜、纸箱一只,未收。
半截铅笔套着竹管,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的,一笔都不带飘。
“未收也记。”
“记着才叫未收。”她说,“不记就叫收了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内兜里那个,鼓了一天了。”
范江海把信封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邵怀礼的。”他说,“三页。”
王秀芹没伸手。
“拆不拆。”
“不拆。”
“不拆你带它上汉江干什么。”
“搁着。”
她看了那个信封一会儿,把账本合上。
“江海,我记一句。”
“记。”
“你在县里,欠你的人有数。”她说,“到了市里,欠你的人有数,你欠的人没数。”
这一句,比县里那些总结材料都重,一句顶一摞。
范江海把信封收回内兜。
收进去,他用手按了两下,跟按住一样活物,别叫它跳出来。
十四号夜里,他回了一趟办公室。
楼道里没人,灯管一截亮一截不亮。他没开大灯,把桌上台灯拧亮,罩子歪着。
里间那两个铁皮文件柜并着,跟墙隔一指宽。他两只手扳住柜子边,往外挪了半尺。铁皮刮水泥,声音很短。
短得像人咬着牙哼了一声。
柜子后头那面墙,灰最厚。墙上两个钉子眼,一高一低。
白布卷成筒挂在那儿。他把上头那颗图钉抠下来,又抠下头那颗。图钉弯了,他放在桌上。
白布落下来,一头搭在他肩上。他把它摊开在桌上,就着台灯看。
上联:1964年,是您说我可用。
下联:一九八七年,是我没赶上送。
他看了两遍。
看完,眼睛没红,嗓子眼却紧了一下。这两行字他在墙上挂了二十来年,一回都没挂出去让人看过。今天摘下来包走,往后还能不能挂回去,他心里头没底。
然后重新卷成一尺来宽的一条,用那张旧报纸包上,绳子缠两道,打个活结。
两个钉子眼留在墙上。灰落了一小片,积在柜子顶上。
他把柜子推回墙根,退两步看。那一指宽的缝合上了。从外头看,就是两个柜子,一堵墙,一堆灰。
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他伸手把桌上那两颗弯了的图钉捡起来,揣进兜里。
图钉不值钱。可这两颗东西,替他压了二十来年的心事。
这楼道里这盏灯,明天照旧亮。亮灯的这个人,明天就不在这楼道里站着了。
楼道里那截灯管,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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