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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名单压住了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47

一九八七年二月,宁川县。

“名单压住了。”

柏向南站在门口,棉帽没摘,帽檐上落了一层雪。

“谁压的。”

“市里。夜里十点,值班室转过来的电话。”
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
“压到哪天。”

“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电话里问了一句话,问县里对邵怀礼同志是什么意见。”
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“我说我记下来。”

“记下来”答得巧:没答应,也没推。

柏向南从怀里抽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角。信封没有推过来。

“材料下午到的。三页。”

“谁送的。”

“邵副主任自己送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送到值班室,放下就走了。值班的人说,他穿的是棉袄,没穿大衣。”

棉袄,没穿大衣。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:一个五十九的人,夜里送材料,连大衣都顾不上穿——不是不怕冷,是心里头有火。

范江海看着那个信封。

“头一页什么。”

“头一行是您的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二行是苏念。第三行是徐莉莉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暖气管里有水响,响了两声,停了。

“后两页呢。”

“一九八〇年那篇稿子的底稿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一张汇来的存根。第三页最下头有两个字。”

“哪两个字。”

“干股。”

两个字,比三页纸都沉。

范江海没动。

“徐莉莉那一行,写的什么。”

“写着跟她吃过四回饭。”柏向南说,“哪一天,在哪儿,都写了。”

“记着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岭南那边,要不要捎个话。”

“不捎。”

“材料上第二行是她的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要是知道了,也知道是从哪儿出去的。”

“她不知道。”

柏向南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
“名单几点过。”

“明天上午九点,常委会。”柏向南说,“市里那边要一句话,今晚十二点以前给他们回过去也行。”

“不回。”

“那明天压不住呢。”

“压不住就让它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份材料,谁看过。”

“值班室两个人,还有我。”

“锁上。放你抽屉里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回去睡。”

“您呢。”

“我下楼一趟。”

柏向南站在门口没走。

“楼下是传达室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范书记,我记一句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邵副主任是把材料送到值班室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值班室昨天晚上两个人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两个人明天要说话。”

“让他们说。”

“范书记,”柏向南说,“邵副主任今年五十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柏向南把门带上了。

十一点四十,范江海下楼。

传达室东边那间屋,门是玻璃的,里头亮着一盏灯,灯罩歪着,光往墙上打。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,缸是干的。

他敲了两下。

里头有人应了一声。

邵怀礼开门的时候穿着棉袄,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。

“范主任。”

“您还这么叫。”

“叫惯了。”

屋里一张板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椅子上的坐垫塌下去一块,中间是旧棉花。炉子灭了。桌上摊着一本横格本,旁边一支圆珠笔。

“您怎么知道我上来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邵怀礼说,“我这十来天,过了十二点才睡。”

“材料是您写的。”

“我写的。”

“怎么不送我办公室。”

“送到你办公室,你就得收。”邵怀礼说,“送到值班室,你就得问。一样。”

他坐下。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
“范主任,我不上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五十九。”邵怀礼说,“三十四年,我在这院里。头一天来,我二十三,骑一辆自行车。”

三十四年,从一辆自行车到这间板床。范江海站着,心里头跟塞了块冰:这院子养人,也耗人。

“您要什么。”

“我要一张纸。”邵怀礼说,“上头写着我这三十四年,没有别的。不是结论,不是处分,就是一张纸。”

“这张纸得您自己写。”

“我知道得我自己写。”邵怀礼说,“我要的是,写完以后,你不往上添。”

他要的不是翻案,是留个底:这三十四年他来过,别让人一句话抹了。

窗外的风换了个向,玻璃响了一声。

“明早七点以前。”范江海说,“您把那张纸交到柏向南手里。”

“几行。”

“头一行您的名字。第二行六个字,本人不再列入。”

“就六个字。”

“就六个字。”

邵怀礼看着那本横格本。他伸手把本子合上。

“范主任,我问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小儿子在农机厂。”他说,“他今年三十一。他进厂那年,我没跟人打过招呼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
“范主任,还有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唐铁山那一年,你没出手。”邵怀礼说,“那天开会我在场。你坐在第三个位子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”

“我没说话。”

“我那时候就想,这个人我熬不过。”邵怀礼说,“我又熬了两年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

邵怀礼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。信封的边角磨白了,口上没有封条。
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往范江海那边推。推过去,没有收回来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“里头什么。”

“你知道。”

“您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
“昨天下午写到夜里两点。”邵怀礼说,“写了三回,撕了两回。”

“撕的呢。”

“炉子里。”邵怀礼说,“剩下半张没烧透,压在灰底下。”

范江海看了一眼那个炉子。炉盖歪着,边上露出一角纸,焦了,黑的。

“您留着。”

邵怀礼的手在信封上按了一下。

“留着给谁看。”他说,“三张都在里头。字是我签的。”

“字是您签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不替您签。”

邵怀礼站着,两只手垂下去。

“东西拿走。”他说,“我这儿不搁了。”

范江海把信封拿起来,揣进棉袄内兜。他没看。
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
“椅子您留着。”

“椅子是我自己搬下来的。”邵怀礼说,“搬了两趟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出了门,走过楼道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屋的灯还亮着。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汽,里头的人影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
楼道里的灯,走到拐角就没了。

他把手按在内兜上。信封的边角很硬,硌着肋骨。

信封硬,硌人。可他这当口才明白,更硌人的不是这个——是三页纸的头一行,写着他自个儿的名字。

三页纸。头一行是他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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