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二月,宁川县。
“名单压住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,棉帽没摘,帽檐上落了一层雪。
“谁压的。”
“市里。夜里十点,值班室转过来的电话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压到哪天。”
“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电话里问了一句话,问县里对邵怀礼同志是什么意见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我记下来。”
“记下来”答得巧:没答应,也没推。
柏向南从怀里抽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角。信封没有推过来。
“材料下午到的。三页。”
“谁送的。”
“邵副主任自己送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送到值班室,放下就走了。值班的人说,他穿的是棉袄,没穿大衣。”
棉袄,没穿大衣。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:一个五十九的人,夜里送材料,连大衣都顾不上穿——不是不怕冷,是心里头有火。
范江海看着那个信封。
“头一页什么。”
“头一行是您的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二行是苏念。第三行是徐莉莉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暖气管里有水响,响了两声,停了。
“后两页呢。”
“一九八〇年那篇稿子的底稿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一张汇来的存根。第三页最下头有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干股。”
两个字,比三页纸都沉。
范江海没动。
“徐莉莉那一行,写的什么。”
“写着跟她吃过四回饭。”柏向南说,“哪一天,在哪儿,都写了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岭南那边,要不要捎个话。”
“不捎。”
“材料上第二行是她的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要是知道了,也知道是从哪儿出去的。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
柏向南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“名单几点过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常委会。”柏向南说,“市里那边要一句话,今晚十二点以前给他们回过去也行。”
“不回。”
“那明天压不住呢。”
“压不住就让它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份材料,谁看过。”
“值班室两个人,还有我。”
“锁上。放你抽屉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回去睡。”
“您呢。”
“我下楼一趟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没走。
“楼下是传达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范书记,我记一句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邵副主任是把材料送到值班室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值班室昨天晚上两个人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两个人明天要说话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
“范书记,”柏向南说,“邵副主任今年五十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柏向南把门带上了。
十一点四十,范江海下楼。
传达室东边那间屋,门是玻璃的,里头亮着一盏灯,灯罩歪着,光往墙上打。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,缸是干的。
他敲了两下。
里头有人应了一声。
邵怀礼开门的时候穿着棉袄,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。
“范主任。”
“您还这么叫。”
“叫惯了。”
屋里一张板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椅子上的坐垫塌下去一块,中间是旧棉花。炉子灭了。桌上摊着一本横格本,旁边一支圆珠笔。
“您怎么知道我上来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邵怀礼说,“我这十来天,过了十二点才睡。”
“材料是您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怎么不送我办公室。”
“送到你办公室,你就得收。”邵怀礼说,“送到值班室,你就得问。一样。”
他坐下。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范主任,我不上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五十九。”邵怀礼说,“三十四年,我在这院里。头一天来,我二十三,骑一辆自行车。”
三十四年,从一辆自行车到这间板床。范江海站着,心里头跟塞了块冰:这院子养人,也耗人。
“您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一张纸。”邵怀礼说,“上头写着我这三十四年,没有别的。不是结论,不是处分,就是一张纸。”
“这张纸得您自己写。”
“我知道得我自己写。”邵怀礼说,“我要的是,写完以后,你不往上添。”
他要的不是翻案,是留个底:这三十四年他来过,别让人一句话抹了。
窗外的风换了个向,玻璃响了一声。
“明早七点以前。”范江海说,“您把那张纸交到柏向南手里。”
“几行。”
“头一行您的名字。第二行六个字,本人不再列入。”
“就六个字。”
“就六个字。”
邵怀礼看着那本横格本。他伸手把本子合上。
“范主任,我问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小儿子在农机厂。”他说,“他今年三十一。他进厂那年,我没跟人打过招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“范主任,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唐铁山那一年,你没出手。”邵怀礼说,“那天开会我在场。你坐在第三个位子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”
“我没说话。”
“我那时候就想,这个人我熬不过。”邵怀礼说,“我又熬了两年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邵怀礼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。信封的边角磨白了,口上没有封条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往范江海那边推。推过去,没有收回来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里头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您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昨天下午写到夜里两点。”邵怀礼说,“写了三回,撕了两回。”
“撕的呢。”
“炉子里。”邵怀礼说,“剩下半张没烧透,压在灰底下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那个炉子。炉盖歪着,边上露出一角纸,焦了,黑的。
“您留着。”
邵怀礼的手在信封上按了一下。
“留着给谁看。”他说,“三张都在里头。字是我签的。”
“字是您签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不替您签。”
邵怀礼站着,两只手垂下去。
“东西拿走。”他说,“我这儿不搁了。”
范江海把信封拿起来,揣进棉袄内兜。他没看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椅子您留着。”
“椅子是我自己搬下来的。”邵怀礼说,“搬了两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出了门,走过楼道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屋的灯还亮着。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汽,里头的人影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楼道里的灯,走到拐角就没了。
他把手按在内兜上。信封的边角很硬,硌着肋骨。
信封硬,硌人。可他这当口才明白,更硌人的不是这个——是三页纸的头一行,写着他自个儿的名字。
三页纸。头一行是他的名字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