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从东边小屋后头绕出来。还是那件旧棉袄,袖口还是干净的。
“范同志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句话,沈老让我带给你。”
风从院子当中过去,把地上那点雪沫子卷起来。
“我听着。”
“他说,得等他走了再说。”
“他走了。”
年轻人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折成两折,递过来。
“昨天下午三点,他没的。”他说,“三点之前,他把这句话改了。”
“改成什么。”
“写到纸上了。”
范江海把纸接过来,没打开。
“他自己写的?”
“他自己写的。写完让我念一遍。我念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念完他说,不对,划了。”
“划了几回。”
“五回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手抬不起来了,划得歪。第六回他说,就这样吧。”
五回。范江海捏着那张纸,手指头有点发紧——人到了末了还在一遍一遍改一句话,那是把最后一口气也用在这头上了。
“还有别的没有。”
年轻人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有一句。他说,你来了,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他问,那副挽联,你打算写几个字。”
范江海站着,纸捏在手里。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数了两遍,我问他,上联下联,是不是一样长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一样长就不是他写的了。”
“一样长就不是他写的了”——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。这话说的是挽联,也是说人:上下对得齐整的,都是场面上的话。
年轻人往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范同志,我该回去了。他那屋的东西,我还得清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我姓周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一直叫我小周。”
小周走了,脚步一层一层上了台阶,没了。
范江海站在院子当中,把那张纸打开。
铅笔字,七行。前六行全划了,划得很重,纸面起了毛。第七行剩下几个字,笔画抖,最后一道往上飘。
他没念出声。
他没念出声,可在心里头念了一遍又一遍。说白了,这是人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,念出声,就散了。
他把纸按原样折回那两道印子,塞进内兜,手掌在外头按住。
天黑了才出城。车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,他把报纸的角掀开一条缝。白布的一角露出来,上头一行墨字。他看了那行字,把角按回去。
“范书记,您这一天,吃东西没有。”于师傅说。
“不饿。”
“前头有个道班,我停一下,给您要口热水。”
“不用。走。”
“不饿”两个字说出口,他一天没吃东西,也没觉出饿来。这当口他心里头塞得满满的,装不下别的。
到宁川是夜里十一点多。
王秀芹在灯下等着。本子摊开,铅笔搁在页边上,削得很短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锅里有热水。”
他坐在床沿上,把报纸包放在床里侧。
“那副挽联,我拿回来了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搁下,两只手压在本子上。
“花了多少钱。”
“六毛钱的白布。”他说,“墨是自家磨的。”
“他问的也是这个吧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谁问的。”
“下午来了个人,站在楼底下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说沈老托人带了一句话。他问我,你那副挽联,上联下联一样长不长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我不管他的字。”她说,“你要问,你上省城去问。”
“我不管他的字”,她答得硬。范江海听着,心里头热了一下:这些年外头那些话,都是她一个人在门口替他挡着。
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第二个箱子跟前蹲下去,把那个铁盒从柜子底下拖出来。
铁盒盖子上有一道划痕,是儿子小时候用改锥划的。她把它放在桌子中间。
“这里头是什么,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内兜里那张纸,别折了。”她说,“折了八年,再折就断了。”
他伸手摸内兜,隔着布捏了一下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夜里我回办公室一趟。”
王秀芹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她把铁盒推回柜子底下,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。
办公室在二楼,楼道里没人,灯管一截亮一截不亮。他开了门,没开大灯,把桌上那盏台灯拧亮,罩子歪着。
里间靠墙并着两个铁皮文件柜,柜子跟墙之间有一指宽。他把柜子往外挪了半尺。柜子背后那面墙上,灰最厚。墙上两个钉子眼,一个高,一个低,钉子早拔走了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图钉盒,盒里剩三颗,一颗锈了。他挑了两颗好的。
他把报纸包解开,白布摊在桌上,重新折成一尺来宽的一条。摊开的时候,他看了上头那两行字。
看了两遍。
他把布卷成筒,搬过椅子踩上去,把筒的一头按在钉眼上,上下两颗图钉按进去。
白布贴住了墙。他从椅子上下来,把柜子推回墙根。铁皮刮了一下水泥,声音短。
他退两步,看柜子。
柜子和墙之间那一指宽,看不见了。从外头看,就是两个柜子,一堵墙,一堆灰。
两行字挂在两层铁皮后头。范江海站在那儿,心里头透亮:这东西挂在这儿,谁也看不见,可他自个儿知道它在。
柏向南站在里间门口,手里捏着本子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,挂这儿?”
“就这儿。”
柏向南看了那柜子一眼,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了,他没走。
“下个月,三楼那间屋腾出来,说让您搬上去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邵副主任提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这间屋朝北,冬天坐不住。”
范江海把图钉盒盖上,放回抽屉。
“不搬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那一行后头画了个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市里下礼拜过名单。名单上有一行空着。今天下午,市里又来了个电话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沈老的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完了,问您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范江海把台灯拧灭。
屋里黑下来。楼道里那截灯管,还亮着。
“先放着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把门带上。门轴响了一下。
范江海站在屋里没开灯。他伸手在柜子侧面上摸了一下,摸到那道冰凉的边,又把手收回来。
屋里黑着,他站了半天没动。他哪儿知道,这面墙他往后要站多少回——一回比一回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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