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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 烟别点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9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46

十点,他下楼。

于师傅在车里坐着,车没熄火。

“范书记,回不回。”

“不回。”

“您上哪儿。”

“买包烟。”

于师傅愣住。

“您抽烟。”

“买一包。”

于师傅下车,跑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包纸烟,最便宜的那种,纸壳软,压出几道印。

“多少钱。”

“三毛五。”

范江海把钱给他,拆开封口,抽出一根,摸了摸兜。他没带火柴。

“您等会儿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他走到院子当中。院里停着一辆吉普、两辆自行车。墙根堆着煤,煤上盖了一层雪。他站在雪边上。

于师傅把火柴递过来。

他划着了。风把火苗压偏了两回。

他吸了一口。呛。他咳了三声,咳得深。

一九六五年他从荒原上下来,跟人说了一句,烟钱省下来能换药。从那年起他没再抽过。

十四年前的一个夜里,他在一个小站上抽过一口。那口烟是别人给的。给他烟的老头用两只手替他挡了一下风。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两只手。

二十来年没沾的东西,一口下去就呛得睁不开眼。范江海站在雪边上,心里头明白:这一口不是解馋的,是抽给楼里那个人看的。

他把这根抽到大半,摁在墙根的砖上。剩的一小截,他搁在窗台上,没扔。

他又抽第二根。

“范书记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嫂子早上来过电话。”

范江海把烟从嘴上拿下来。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说孩子昨天夜里发烧,三十八度七。”于师傅说,“她问您哪天回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您还有事。”

“再打过去,让她带孩子去医院。”

“嫂子说,她带着呢。”

范江海站着没说话。

儿子烧到三十八度七,他这个当爹的站在三百二十里外的雪边上抽烟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,可那个“回”字,到底没从他嘴里出来。

抽到第五根的时候,护士从楼里出来。

“同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儿不让抽烟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。窗台上排了四个烟头,一溜排着,长短差不多。

“您是哪床的家属。”

“不是家属。”

护士看了他一会儿,进去了。

中午,传达室的人上来喊他,说有长途。还是柏向南。

“范书记,市里又问了一回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沈老,也问您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您还在省城。”

“名单呢。”

“礼拜三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空着那一行,还没写。”

“谁打听的。”

“邵副主任昨天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在我屋里坐了四十分钟,问了三回沈老的病。”

四十分钟,问了三回。范江海握着话筒没说话——人家问的不是病,是那一行还空着没有。

“范书记,”柏向南说,“那边等您一句话。”

“等着。”

他把电话挂了。

下午三点半,门开了。出来的还是那个老太太,灰棉袄,灰头巾,手里空着。

她走到椅子跟前,先看见老贺,再看见范江海。

“你是昨儿那个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怎么还没走。”

“我等一句话。”

老太太把椅子上的布兜和网兜往边上挪了挪。她自己没坐。

“他上午问了三回。”她说,“问楼道里坐着几个。”

“您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两个。”

老太太看着老贺。

“你是贺同志。”

老贺站起来。

“老太太。”

“他说过你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说你这个人实在。实在的人来得太勤,他见不起。”

“来得太勤,他见不起”,这话比不见面还难受——不是嫌,是心口上受不住。

老贺站着,两只手垂着,没说话。

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对折的,递给范江海。

“他让我给你的。”

范江海把纸打开。

上头四个字,铅笔写的。笔画抖,最后一道拉得很长。

烟别点。

他站在那儿,捏着那张纸。

这四个字不是不让他抽手里的纸烟,是不让他点盒子里那半截。那半截一烧,两个人之间那点东西就断了。
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
“没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这四个字,他写了半根烟的工夫。”

半根烟的工夫,写四个字。范江海捏着纸,心里头咯噔一下:他昨夜点的那些烟,人家隔着门板,全知道。

范江海把四个字看了两遍。他把纸折回原来的印子,揣进内兜,挨着那张折了四折的纸。

“老太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能进去吗。”

老太太往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
“你进去,他得说话。”她说,“他今天上午说了七句。大夫说,一天不能过十句。”

“我自己说。”

“他不听你说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这个人,别人说话,他就得应。”

门开着一条缝。地上有一条黄光,很窄。

范江海走过去。

他站在门口。

门缝里头有一张床,床头一个铁架子,架子上挂着一只暖瓶。被面上伸出来一只手,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。

他把手放在门把上。

他站了一会儿。

他把手收回来。

他退了两步,坐回长条椅上。

手在门把上搁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他不是不想进,是不敢进——进去了,人家就得说话,那十句话就少一句。

他伸手进内兜,把那个药丸盒又摸出来。他打开,看了一会儿,合上,塞回去。

他把那包烟掏出来,抽出一根,就着手里的火柴点着。

他抽得很慢。

从四点半抽到六点,那包烟剩下五根。

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。护士站换了班,新来的是个年轻的。她端着盘子过去,看了他一眼。

他没说话。

七点多,他点着了第六根,抽到一半,摁在扶手上。

门里头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字。

后来,病房里有人在哭。

哭声不大,断断续续,隔着门板传出来,像有人捂着嘴。
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他把烟盒里剩的摸出来一根,捏在手里,没点。

捏在手里那一根,他一直没点。盒子里那半截,他更不敢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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