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,他下楼。
于师傅在车里坐着,车没熄火。
“范书记,回不回。”
“不回。”
“您上哪儿。”
“买包烟。”
于师傅愣住。
“您抽烟。”
“买一包。”
于师傅下车,跑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包纸烟,最便宜的那种,纸壳软,压出几道印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三毛五。”
范江海把钱给他,拆开封口,抽出一根,摸了摸兜。他没带火柴。
“您等会儿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走到院子当中。院里停着一辆吉普、两辆自行车。墙根堆着煤,煤上盖了一层雪。他站在雪边上。
于师傅把火柴递过来。
他划着了。风把火苗压偏了两回。
他吸了一口。呛。他咳了三声,咳得深。
一九六五年他从荒原上下来,跟人说了一句,烟钱省下来能换药。从那年起他没再抽过。
十四年前的一个夜里,他在一个小站上抽过一口。那口烟是别人给的。给他烟的老头用两只手替他挡了一下风。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两只手。
二十来年没沾的东西,一口下去就呛得睁不开眼。范江海站在雪边上,心里头明白:这一口不是解馋的,是抽给楼里那个人看的。
他把这根抽到大半,摁在墙根的砖上。剩的一小截,他搁在窗台上,没扔。
他又抽第二根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嫂子早上来过电话。”
范江海把烟从嘴上拿下来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孩子昨天夜里发烧,三十八度七。”于师傅说,“她问您哪天回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您还有事。”
“再打过去,让她带孩子去医院。”
“嫂子说,她带着呢。”
范江海站着没说话。
儿子烧到三十八度七,他这个当爹的站在三百二十里外的雪边上抽烟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,可那个“回”字,到底没从他嘴里出来。
抽到第五根的时候,护士从楼里出来。
“同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儿不让抽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。窗台上排了四个烟头,一溜排着,长短差不多。
“您是哪床的家属。”
“不是家属。”
护士看了他一会儿,进去了。
中午,传达室的人上来喊他,说有长途。还是柏向南。
“范书记,市里又问了一回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沈老,也问您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您还在省城。”
“名单呢。”
“礼拜三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空着那一行,还没写。”
“谁打听的。”
“邵副主任昨天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在我屋里坐了四十分钟,问了三回沈老的病。”
四十分钟,问了三回。范江海握着话筒没说话——人家问的不是病,是那一行还空着没有。
“范书记,”柏向南说,“那边等您一句话。”
“等着。”
他把电话挂了。
下午三点半,门开了。出来的还是那个老太太,灰棉袄,灰头巾,手里空着。
她走到椅子跟前,先看见老贺,再看见范江海。
“你是昨儿那个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还没走。”
“我等一句话。”
老太太把椅子上的布兜和网兜往边上挪了挪。她自己没坐。
“他上午问了三回。”她说,“问楼道里坐着几个。”
“您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两个。”
老太太看着老贺。
“你是贺同志。”
老贺站起来。
“老太太。”
“他说过你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说你这个人实在。实在的人来得太勤,他见不起。”
“来得太勤,他见不起”,这话比不见面还难受——不是嫌,是心口上受不住。
老贺站着,两只手垂着,没说话。
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对折的,递给范江海。
“他让我给你的。”
范江海把纸打开。
上头四个字,铅笔写的。笔画抖,最后一道拉得很长。
烟别点。
他站在那儿,捏着那张纸。
这四个字不是不让他抽手里的纸烟,是不让他点盒子里那半截。那半截一烧,两个人之间那点东西就断了。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没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这四个字,他写了半根烟的工夫。”
半根烟的工夫,写四个字。范江海捏着纸,心里头咯噔一下:他昨夜点的那些烟,人家隔着门板,全知道。
范江海把四个字看了两遍。他把纸折回原来的印子,揣进内兜,挨着那张折了四折的纸。
“老太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进去吗。”
老太太往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你进去,他得说话。”她说,“他今天上午说了七句。大夫说,一天不能过十句。”
“我自己说。”
“他不听你说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这个人,别人说话,他就得应。”
门开着一条缝。地上有一条黄光,很窄。
范江海走过去。
他站在门口。
门缝里头有一张床,床头一个铁架子,架子上挂着一只暖瓶。被面上伸出来一只手,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。
他把手放在门把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他退了两步,坐回长条椅上。
手在门把上搁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他不是不想进,是不敢进——进去了,人家就得说话,那十句话就少一句。
他伸手进内兜,把那个药丸盒又摸出来。他打开,看了一会儿,合上,塞回去。
他把那包烟掏出来,抽出一根,就着手里的火柴点着。
他抽得很慢。
从四点半抽到六点,那包烟剩下五根。
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。护士站换了班,新来的是个年轻的。她端着盘子过去,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说话。
七点多,他点着了第六根,抽到一半,摁在扶手上。
门里头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字。
后来,病房里有人在哭。
哭声不大,断断续续,隔着门板传出来,像有人捂着嘴。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他把烟盒里剩的摸出来一根,捏在手里,没点。
捏在手里那一根,他一直没点。盒子里那半截,他更不敢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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