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走廊里的灯只剩护士站那一盏。
“范同志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。
“沈老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他问,那支烟还在不在。”
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,黄的。范江海坐在长条椅上,网兜搁在膝盖上,两听罐头隔着裤子,凉。
这句话问得他心里头一紧。一支烟,隔了这么多年,人家半夜醒了还记着——这不是问他有没有烟,是问他那点念想还在不在。
“他怎么想起来的。”
“夜里醒了两回。”年轻人说,“第二回醒了他就不睡了,让我出来问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年轻人把缸子往前递了递,挡了他一下。
“沈老说,问完就回去。”
“我进去。”
“今儿不行。”
“昨天也不行。”范江海说。
年轻人没接这句。他把缸子搁在椅子扶手上。缸里的水晃了一下。
“范同志,我不是拦您。”他说,“他这会儿说一句话都费劲。一句就是一句。”
一句就是一句。这话范江海听懂了:人家那儿说话的份量,是按句算的。
范江海把手伸进内兜。
手指头先碰到的是一张纸,折成四折。他把纸拨到一边。
再往里,是一个小纸盒。装药丸的那种,巴掌大。盒盖上原先印过字,磨没了,剩一点蓝。
他把盒子掏出来,打开。
里头是半截烟。烟纸黄了,断口那儿是焦的,硬的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他给的。”
年轻人看了一眼盒子,没伸手。
“您抽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问的就是这个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说,那支烟没抽,就别进来。”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
“原话。”
“原话是,那支烟没抽,就别进来。”
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。轮子吱一声,又没了。
范江海把纸盒合上,塞回内兜,手掌在外面按了一下。
“你去跟他说,烟在。”
“就说这个。”
“就说这个。”
年轻人端着缸子进去了。门关得很轻,几乎是贴着门框合上的。
楼道拐角上来一个人,六十来岁。头发掉了一半,棉袄领子竖着,手里拎着一个布兜。
他走到长条椅跟前,看看椅子,又看看那扇门。
“同志,你等几天了。”
“两天。”
“我等了十四年。”那人说。
十四年。范江海心里头跟被什么撞了一下:两天他已经坐不住了,人家十四年,一趟一趟地来。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您是贺同志。”
老贺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眼角那几道褶子挤在一块儿。
“你还认得我。”
“招待所那间屋。”范江海说,“床是您让的。”
“让了。”老贺说,“我那年跟你说,你往上走,别忘了那床是我让的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那是句玩笑话。”老贺在椅子另一头坐下,布兜搁在腿上,“这十四年,我一年来一趟。头几年在楼下递东西,后来递不进去了,就在这儿坐半天。”
他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纸。横格纸,边角卷了,上头一行一行写着年份,写了十来个。
“每回来我记一笔。哪天他见我了,哪天没见。”
“见了几回。”
“一回没有。”
“一回没有”四个字,老贺说得平平的,跟报个数一样。范江海听着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——十四年,一笔一笔记下来的,全是没见着。
老贺把纸折起来,塞回布兜。
“我不怨他。”他说,“他那个位子,见谁不见谁,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贺同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今天带了什么。”
老贺把布兜从腿上拿下来,搁在椅子中间。布兜瘪着,里头有一块四方的东西。
“一包桃酥。”他说,“上个月买的。他牙不行,泡着吃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网兜。两只口袋,装的一样。
一个装了两天,一个装了十四年,里头装的东西却一模一样。
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。门缝底下那条黄光还亮着。
两个人坐在一条椅子上,谁也没再说话。
那一夜谁也没走。门缝底下那条黄光亮了多久,他俩就坐了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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