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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长条椅上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46

上午十一点,护士推着车来了一趟。他站起来让路。

中午十二点,那个年轻人端着一个饭盒进去,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严了。

下午两点,护士又来一趟。她看了范江海一眼。

“同志,你是哪儿的。”

“宁川。”

“坐一天了。”她说,“这儿不让坐。”

“我坐外头。”

“外头也是医院。”

她推着车走了。走廊里剩下暖气管里的水声,一阵一阵。

范江海坐在长条椅上。木头硬,坐久了腰疼。

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。说有个老太太死在医院走廊的长条椅上,夜里两点,护士来过两趟,说没床。这句话他记了五年。

他往门那边看。门缝底下透出一条黄光,很窄。里头没动静。

三点半,门开了。

出来一个老太太,灰棉袄,头上罩着一块灰头巾。她手里提着一个暖瓶,瓶胆是新的,壳上印着一朵牡丹。

她走到椅子跟前,站住。

“你是宁川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不见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老太太把暖瓶搁在椅子另一头。

“他知道你来了。”她说,“今儿早上问过两回,问楼道里坐的是谁。”

“您怎么说。”

“我说是个等车的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“东西拿回去。”她把网兜提起来,往他这边送。

“这是我媳妇装的。两听罐头,一包桃酥。”

“谁的都一样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这半年,谁的东西都不收。上个月他一个老战友从南边来,提了一兜橘子搁在门口,第二天橘子还在门口。”

“他为什么不见我。”

老太太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有点浑,眼皮耷着。

“去年八月,你在省里开会。”她说,“你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我说了什么。”

“你说,沈老的意思。”
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

“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那天晚上没吃饭。他跟我说,我一辈子没说过那句话。”

“老太太。”

“他还说了一句。”她说,“他说,小范这个人,往后没人拦得住。”

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,轮子吱一声。

“这是夸我。”

“不是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后头还有半句。他说,拦不住的人走得快,也走得窄。”

这话不是骂人,可比骂人还狠。

她把网兜塞到他手里。

“他昨天夜里疼得厉害,打了针,睡了。”她说,“你别等了。他不见你,是他自己的意思。我拦不住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能见人。”

老太太没答。她提起暖瓶,转身往门里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。

“同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张名单,是他自己划的。”她说,“划到后头,手抬不起来了,剩下几行,是他让我替他划的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名单上那些钩,是他自己一个一个打的;手抬不起来了,主意还撑着。

他站在门口。门里头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字。他抬手,抬到一半,没敲。

范江海提着网兜,在长条椅上又坐下。

四点半,护士站换班。五点半,楼道里的灯开了一半,黄的。

他没有下楼。

六点,于师傅上来一趟。

“范书记,车在楼下。”

“你先吃。”

“您呢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那我上来陪您坐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于师傅站了一会儿,下楼了。

他伸手进内兜,摸到那张纸。他没拿出来。他隔着布捏了一下,五个字的位置,硬。

七点十分,传达室的人上来喊他,说有长途。是柏向南。

“范书记,市里来电话了。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问沈老的病。”柏向南说,“后头还问了您。”
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“我说您不知道。”

“下礼拜三的名单,动没动。”

“动了一行。”柏向南说,“宁川报上去两个人,市里圈了一个,另一个空着。”

“空着的那一行写谁。”

“没写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说,等您从省城回去再定。”

范江海握着话筒,没说话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看仓库那位同志,上礼拜递了病退报告。”

“谁批的。”

“我压着。”

“送上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那边把电话挂了。

七点半,他又要了一个号。总机转了两回,才转到宁川家里。

“秀芹。”

“见着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那边没声音。

“东西退回来了。”

“退回来就退回来。”王秀芹说。

“我再等一晚上。”

“江海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等他,是为了他,还是为了换人。”

范江海握着话筒。

“市里下礼拜三过名单。”他说,“柏向南下午来过电话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名单。”

“秀芹。”

“你听着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为了换人,你就写一张条子,让护士递进去。你要是为了他,你现在就上车。”

“有什么区别。”

“有。”她说,“条子上得有你要的东西。”

那边把电话挂了。话筒里剩下一点电流声。

“条子上得有你要的东西”,把他照了个透。

范江海站在传达室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
他没写条子。

八点,他回到四楼。

走廊那头还是那张长条椅。他坐下来,网兜搁在膝盖上。两听罐头贴着腿,隔着裤子,凉。

八点四十,门开了。

还是那个年轻人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是半缸水。他把缸子放在椅子扶手上。

“范同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沈老让我给您带一句话。”

范江海站起来。

年轻人往走廊两头看了看。护士站那边没人,灯亮着。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他说……”年轻人停了一下,“他说,这句话得等他走了再说。”

范江海站在那儿,没动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就这么说的。说完他闭上眼,我叫了两声,他没应。”

“他现在怎么样。”

“睡了。”

年轻人退回去,进了门。门把手响了一下。

走廊里剩下那张长条椅。

范江海站在椅子边上,站了很久。

后来他坐下去。

他把网兜提起来,放在椅子中间。两听罐头碰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楼道里没别的东西,听着很清。

他把那张纸从内兜里摸出来,摊在手掌上。

铅笔字。折了八年,纸被折成了四块,那五个字断在折痕上。他用指头把纸抹平,抹了两下,折痕还在。

他往那扇门看了一眼。门缝底下那条黄光还亮着。走廊里暗下几盏灯,护士站那边还剩一盏。

他把纸折回原来的印子,塞回内兜,手掌按了一下,按住。

按住的是纸。那五个字,他一辈子没按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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