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一点,护士推着车来了一趟。他站起来让路。
中午十二点,那个年轻人端着一个饭盒进去,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严了。
下午两点,护士又来一趟。她看了范江海一眼。
“同志,你是哪儿的。”
“宁川。”
“坐一天了。”她说,“这儿不让坐。”
“我坐外头。”
“外头也是医院。”
她推着车走了。走廊里剩下暖气管里的水声,一阵一阵。
范江海坐在长条椅上。木头硬,坐久了腰疼。
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。说有个老太太死在医院走廊的长条椅上,夜里两点,护士来过两趟,说没床。这句话他记了五年。
他往门那边看。门缝底下透出一条黄光,很窄。里头没动静。
三点半,门开了。
出来一个老太太,灰棉袄,头上罩着一块灰头巾。她手里提着一个暖瓶,瓶胆是新的,壳上印着一朵牡丹。
她走到椅子跟前,站住。
“你是宁川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不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太太把暖瓶搁在椅子另一头。
“他知道你来了。”她说,“今儿早上问过两回,问楼道里坐的是谁。”
“您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是个等车的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东西拿回去。”她把网兜提起来,往他这边送。
“这是我媳妇装的。两听罐头,一包桃酥。”
“谁的都一样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这半年,谁的东西都不收。上个月他一个老战友从南边来,提了一兜橘子搁在门口,第二天橘子还在门口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见我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有点浑,眼皮耷着。
“去年八月,你在省里开会。”她说,“你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我说了什么。”
“你说,沈老的意思。”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
“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那天晚上没吃饭。他跟我说,我一辈子没说过那句话。”
“老太太。”
“他还说了一句。”她说,“他说,小范这个人,往后没人拦得住。”
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,轮子吱一声。
“这是夸我。”
“不是。”老太太说,“他后头还有半句。他说,拦不住的人走得快,也走得窄。”
这话不是骂人,可比骂人还狠。
她把网兜塞到他手里。
“他昨天夜里疼得厉害,打了针,睡了。”她说,“你别等了。他不见你,是他自己的意思。我拦不住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能见人。”
老太太没答。她提起暖瓶,转身往门里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。
“同志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张名单,是他自己划的。”她说,“划到后头,手抬不起来了,剩下几行,是他让我替他划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名单上那些钩,是他自己一个一个打的;手抬不起来了,主意还撑着。
他站在门口。门里头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字。他抬手,抬到一半,没敲。
范江海提着网兜,在长条椅上又坐下。
四点半,护士站换班。五点半,楼道里的灯开了一半,黄的。
他没有下楼。
六点,于师傅上来一趟。
“范书记,车在楼下。”
“你先吃。”
“您呢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那我上来陪您坐。”
“不用。”
于师傅站了一会儿,下楼了。
他伸手进内兜,摸到那张纸。他没拿出来。他隔着布捏了一下,五个字的位置,硬。
七点十分,传达室的人上来喊他,说有长途。是柏向南。
“范书记,市里来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问沈老的病。”柏向南说,“后头还问了您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您不知道。”
“下礼拜三的名单,动没动。”
“动了一行。”柏向南说,“宁川报上去两个人,市里圈了一个,另一个空着。”
“空着的那一行写谁。”
“没写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说,等您从省城回去再定。”
范江海握着话筒,没说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看仓库那位同志,上礼拜递了病退报告。”
“谁批的。”
“我压着。”
“送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那边把电话挂了。
七点半,他又要了一个号。总机转了两回,才转到宁川家里。
“秀芹。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那边没声音。
“东西退回来了。”
“退回来就退回来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我再等一晚上。”
“江海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等他,是为了他,还是为了换人。”
范江海握着话筒。
“市里下礼拜三过名单。”他说,“柏向南下午来过电话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名单。”
“秀芹。”
“你听着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为了换人,你就写一张条子,让护士递进去。你要是为了他,你现在就上车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有。”她说,“条子上得有你要的东西。”
那边把电话挂了。话筒里剩下一点电流声。
“条子上得有你要的东西”,把他照了个透。
范江海站在传达室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他没写条子。
八点,他回到四楼。
走廊那头还是那张长条椅。他坐下来,网兜搁在膝盖上。两听罐头贴着腿,隔着裤子,凉。
八点四十,门开了。
还是那个年轻人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是半缸水。他把缸子放在椅子扶手上。
“范同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老让我给您带一句话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。
年轻人往走廊两头看了看。护士站那边没人,灯亮着。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年轻人停了一下,“他说,这句话得等他走了再说。”
范江海站在那儿,没动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就这么说的。说完他闭上眼,我叫了两声,他没应。”
“他现在怎么样。”
“睡了。”
年轻人退回去,进了门。门把手响了一下。
走廊里剩下那张长条椅。
范江海站在椅子边上,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坐下去。
他把网兜提起来,放在椅子中间。两听罐头碰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楼道里没别的东西,听着很清。
他把那张纸从内兜里摸出来,摊在手掌上。
铅笔字。折了八年,纸被折成了四块,那五个字断在折痕上。他用指头把纸抹平,抹了两下,折痕还在。
他往那扇门看了一眼。门缝底下那条黄光还亮着。走廊里暗下几盏灯,护士站那边还剩一盏。
他把纸折回原来的印子,塞回内兜,手掌按了一下,按住。
按住的是纸。那五个字,他一辈子没按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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