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一月,宁川县。
“范书记,省城来了电话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。
“谁打来的。”
“那边没报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说沈老住进医院了。病重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“哪家医院。”
“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号码是总机,我记下来了。”
“打回去。”
电话接通。那边先问单位,再问姓名,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声:沈老需要静养,谢绝探视。
“我从宁川来。”
“宁川来的也一样。”
范江海把话筒接过来。
“我是范江海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范同志。”女声说,“名单上没有您。”
电话断了。
断得干脆,一个字都没多。范江海手里还捏着话筒,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不是没人接,是名册上那一格里,早没了他的位置。
柏向南把本子摊开,笔尖悬在上头。
“别记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明天上午的会挪后。”
“挪几天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晚上九点,他回了家。楼道里换过灯泡,比原先亮。
灯是亮的,可他一级一级上台阶,心里头没跟着亮。楼道能换灯泡,人的路换不了。
王秀芹在灯下算账。牛皮纸本子摊开,铅笔削得很短。
“明天我去省城。”
“看谁。”
“沈怀山。他住院了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搁下,两只手压在本子上。
“他多大岁数了。”
“六十七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她说,“带什么。”
“两听罐头。一包桃酥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你内兜里那张纸,带了几年了。”
“八年。”
“上头五个字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去,是去看他,还是去问他一件事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。
这几句话她问得慢。她心里头透亮:这一趟要是去问事,问的不是人家的话,是人家那口气还剩多少。
“看他。”
“要是看他,东西搁在门口,人就回来。”她说,“要是问事,你就别去。他这个岁数,经不住你问。”
范江海把罐头和桃酥装进一个网兜。网兜是白的,尼龙绳,提手磨起一层毛。
他从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摊在灯下看了一眼。
一张纸,折成四折,边角软了。铅笔字,五个:别把路走窄。
一九七九年一月,沈怀山跟他说过这句话。他回去抄在一张纸上,压在账本里,后来揣进内兜,揣了八年。
八年了,这五个字他一天没离身,也一天没照着做。
他把纸折回原来的印子,塞回去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门口,不管开不开,你明天夜里得回来。”
“回。”
“儿子明天考算术。”她说,“他昨儿晚上问我,他爸认不认识省里的人。”
范江海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认识一个。”王秀芹说,“快没了。”
“快没了”三个字,她答得轻。范江海手在门框上捏紧了一下——儿子问的是认不认识,她答的是还剩多少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,于师傅把车开到楼下。省城三百二十里,走了五个半钟头。
路两边是白杨,叶子早落光了,剩着枝子。过了一座桥,桥下的冰是黄的。
“范书记,”于师傅说,“省城那边不好停车。”
“停远点。”
“您几点回。”
“看。”
到医院是十点半。楼是灰的,五层,门口挂着两块牌子,一块白的,一块木头的。院里停着一辆吉普,两辆自行车。
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,混着煤味。地板刚拖过,踩上去发黏。
病房在四楼。楼梯拐角摆着一只铁皮暖瓶,瓶塞没盖严,冒着一丝白气。
四楼走廊尽头有一张长条椅,木头面,漆掉了一半。椅子后头是一扇门,门上钉着一块小牌子。门关着。
范江海提着网兜走过去。
一个年轻人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二十出头,穿一件旧棉袄,袖口干净。
“同志,找谁。”
“沈怀山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我是宁川来的。”
“宁川来的也不见。”
范江海站在门口。
“你跟他说一声。”
“说不着。”年轻人说,“沈老不见客。名单在外头。”
“什么名单。”
年轻人朝走廊那头努了一下嘴。护士站桌角上压着一张纸,横格,铅笔画的线,上头十几个名字,一行一个,前头都打了钩。
范江海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第一行是省里的一个老同志。第二行是个他不认识的名字。第三行写着一个单位。
他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最后一行,最后一行也打了钩。
没有他。
他把网兜搁在椅子中间,坐下去。
长条椅后头那扇门关着。门缝底下透出一条黄光,很窄。
名字一个一个都打了钩,从头到尾,没有他的。范江海坐在硬木板上,心里头透亮:人跑得再快,末了也得看名册上有没有那一行。
名单上十几个名字,前头都打了钩。他一路看到最后,最后一行也打了钩。
没有他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