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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我用您的名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6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46

一九八六年十二月,宁川县。

“河滩上那两片地,江梅买下来了。”

柏向南把一张纸放在桌角,没往前推。

范江海的手停在缸子上。

“哪两片。”

“上河滩,下河滩。”柏向南说,“合同签了三天了。”

“多少钱。”

“一万二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签十年。”

十年,一万二。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:一个卖沙的女人,敢一签十年。

那只搪瓷缸没端起来。缸里的水晃了一下,晃到缸沿上。缸沿磕掉一块瓷,露着黑铁。

“她跟谁签的。”

“建材厂。汤厂长签的字,她按的手印。”

“那两片地是谁的。”

“国家的。”

范江海把那张纸拿过来。上头是抄件,抄得齐。最后一行底下的日期是十二月一号。

地是国家的,签合同的是县里,按手印的是他妹妹。这三样凑到一块儿,日后有人来问,第一个问的还是他。

“南边那个人呢。”

“昨天到的。住招待所,还是那个房间。”

“谁让他来的。”

“不是他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江涛去接的。”

上午十点,那个人上楼了。

他姓程,四十七,穿一件深灰呢大衣,进门先把帽子摘了,拿在手里。

“范书记。”

“坐。”

他坐下,把大衣搭在椅子背上,搭得很平。

“我先说一句。”程说,“这回不是砖,也不是砂石。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“河滩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

“上河滩、下河滩,两片,我全要。”程说,“江梅同志那两份合同,我出三倍收。”

“收来干什么。”

“办厂。”程说,“采砂、洗砂、水泥预制件,一条线。”

“县里不缺砖厂。”

“县里缺好砖。”程说,“范书记,你们县的水泥,今年秋天工地上等了两个月。”

范江海的手在桌上放平。

“你怎么知道等两个月。”

“我在招待所住了半个月。”程说,“天天在街上走。”

半个月,天天在街上走。范江海脊梁骨上起了一层凉:这条街上的事,人家比他这个当书记的还熟。
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纸筒,抽出三张纸,一张一张摊开,边角用手抹平。

第一张是联营意见。第二张是投资概算。第三张是股权和分成。

“县里出地,出牌子,出手续。”程说,“我出设备、出人、出销路。设备一个月内到。”

“县里占多少。”

“六成。”程说,“表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
“你呢。”

“四成。”

范江海看了一眼第二张。投资概算那一栏写着七十三万。

“你这四成,出多少钱。”

程把手指头按在纸上。

“我这四成是出设备的钱。”他说,“县里那六成,不用出钱。”

“不用出钱,地是国家的。”

“地是国家的。”程说,“范书记,我说的是股。”

范江海把三张纸摞齐,放在桌角。

“你说完。”

“还有一份。”程说。

他从公文包最里头摸出一个牛皮纸袋。袋子很薄。

“这一份,不在那三张里头。”他说。

纸袋解开,里头一张纸,一面有字,一面白。字是打字机打的,打得稀,行距宽。

上头没有编号,没有单位名,只有一行一行的格。

最末一栏,写着两个字:顾问。

范江海看着那一栏,看了很久。

“我不当顾问。”

“不是让您当。”程说,“这一栏只是留着。空着也行。”

“空着的,一年多少钱。”

程没马上答。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,又收拢。

“不按年。”他说,“按利。”

“几成。”

“两成。”

范江海抬起头。

“两成是多少。”

“去年那边是十八万。”程说,“今年还没结。头一年,少些。”

桌上谁都没动。

十八万。说白了,这不是给钱的数,是试胆的数。

“这钱贴哪儿。”

“不贴。”程说,“不到县里。不到厂里。”

“到哪儿。”

程把纸袋又拿起来,两只手捏着口,捏住,合上。

“范书记,您这边有个人来拿就行。”

“您这边有个人来拿就行”,脏全藏在里头:钱不经县里,不经厂里。

范江海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。

“你等错了人。”

“我没等错。”程说。

他把帽子拿起来,没有戴,放在膝盖上。

“范书记,我在这行里十七年。”程说,“我见过办到一半就停的厂。停的那些,都不是缺钱。”

“缺什么。”

“缺一个人替它说一句,这厂是我们县自己的。”

“县里人信。”

“外头人也信。”程说。

范江海把桌角那三张纸拿起来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
“河滩上原来那几个挖沙的呢。”

“合同上有一笔。”程说,“一次补清,往后不归厂里管。”

“补多少。”

“一个人几十块。够过一冬。”

“过完一冬呢。”

“范书记,这不是我欠他们的。”

“是我欠的。”

这三个字一出口,屋里静了一截。他认的不是一笔钱,是四十来个人的一个冬天。

“我没说您欠。”程说,“河滩上那片,一年出不了几车。这厂起来了,才有地方让人上工。”

“那片有四十来个人在出车。”

“那是从前。”程说,“范书记,县里那六成是白得的,这话您跟谁都能说。我说的是另一件事。南方这地方,办厂容易,守厂难。我要的不是您签的字,我要的是我这厂在宁川,没人来问。”

“我签不了这个。”

“没人让您签。”程说,“字我签,章我盖,您那名字一个字都不用写。”

“那你今天上来干什么。”

程把帽子托在手上,转了半圈。

“我来跟您说一声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自己在河滩上把厂办起来,那就跟县里没什么关系了。该问的人也会问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“范书记,”程说,“我不用您的权。我用您的名。”

门带上了。

“我不用您的权。我用您的名。”权还有还回去的一天,名挂在墙上,擦不掉。

桌上摆着三张纸,和一只空了的牛皮纸袋。

范江海把那张打字机打的纸翻过去。背面是白的。

他从抽屉里把那份抄件拿出来,也翻过去。背面两行字,两道压痕,底下透出来一点墨。

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角。一张的字朝上,一张的字在底下。

窗外院子里,有人推着一车煤过去,轮子嘎吱嘎吱。

车轮声过去了,那两张纸还那么摆着。他哪儿知道,这两张纸并排搁在一块儿,往后要压塌多少人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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