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十二月,宁川县。
“河滩上那两片地,江梅买下来了。”
柏向南把一张纸放在桌角,没往前推。
范江海的手停在缸子上。
“哪两片。”
“上河滩,下河滩。”柏向南说,“合同签了三天了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一万二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签十年。”
十年,一万二。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:一个卖沙的女人,敢一签十年。
那只搪瓷缸没端起来。缸里的水晃了一下,晃到缸沿上。缸沿磕掉一块瓷,露着黑铁。
“她跟谁签的。”
“建材厂。汤厂长签的字,她按的手印。”
“那两片地是谁的。”
“国家的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纸拿过来。上头是抄件,抄得齐。最后一行底下的日期是十二月一号。
地是国家的,签合同的是县里,按手印的是他妹妹。这三样凑到一块儿,日后有人来问,第一个问的还是他。
“南边那个人呢。”
“昨天到的。住招待所,还是那个房间。”
“谁让他来的。”
“不是他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江涛去接的。”
上午十点,那个人上楼了。
他姓程,四十七,穿一件深灰呢大衣,进门先把帽子摘了,拿在手里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坐。”
他坐下,把大衣搭在椅子背上,搭得很平。
“我先说一句。”程说,“这回不是砖,也不是砂石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河滩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上河滩、下河滩,两片,我全要。”程说,“江梅同志那两份合同,我出三倍收。”
“收来干什么。”
“办厂。”程说,“采砂、洗砂、水泥预制件,一条线。”
“县里不缺砖厂。”
“县里缺好砖。”程说,“范书记,你们县的水泥,今年秋天工地上等了两个月。”
范江海的手在桌上放平。
“你怎么知道等两个月。”
“我在招待所住了半个月。”程说,“天天在街上走。”
半个月,天天在街上走。范江海脊梁骨上起了一层凉:这条街上的事,人家比他这个当书记的还熟。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纸筒,抽出三张纸,一张一张摊开,边角用手抹平。
第一张是联营意见。第二张是投资概算。第三张是股权和分成。
“县里出地,出牌子,出手续。”程说,“我出设备、出人、出销路。设备一个月内到。”
“县里占多少。”
“六成。”程说,“表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你呢。”
“四成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第二张。投资概算那一栏写着七十三万。
“你这四成,出多少钱。”
程把手指头按在纸上。
“我这四成是出设备的钱。”他说,“县里那六成,不用出钱。”
“不用出钱,地是国家的。”
“地是国家的。”程说,“范书记,我说的是股。”
范江海把三张纸摞齐,放在桌角。
“你说完。”
“还有一份。”程说。
他从公文包最里头摸出一个牛皮纸袋。袋子很薄。
“这一份,不在那三张里头。”他说。
纸袋解开,里头一张纸,一面有字,一面白。字是打字机打的,打得稀,行距宽。
上头没有编号,没有单位名,只有一行一行的格。
最末一栏,写着两个字:顾问。
范江海看着那一栏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当顾问。”
“不是让您当。”程说,“这一栏只是留着。空着也行。”
“空着的,一年多少钱。”
程没马上答。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,又收拢。
“不按年。”他说,“按利。”
“几成。”
“两成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两成是多少。”
“去年那边是十八万。”程说,“今年还没结。头一年,少些。”
桌上谁都没动。
十八万。说白了,这不是给钱的数,是试胆的数。
“这钱贴哪儿。”
“不贴。”程说,“不到县里。不到厂里。”
“到哪儿。”
程把纸袋又拿起来,两只手捏着口,捏住,合上。
“范书记,您这边有个人来拿就行。”
“您这边有个人来拿就行”,脏全藏在里头:钱不经县里,不经厂里。
范江海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。
“你等错了人。”
“我没等错。”程说。
他把帽子拿起来,没有戴,放在膝盖上。
“范书记,我在这行里十七年。”程说,“我见过办到一半就停的厂。停的那些,都不是缺钱。”
“缺什么。”
“缺一个人替它说一句,这厂是我们县自己的。”
“县里人信。”
“外头人也信。”程说。
范江海把桌角那三张纸拿起来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“河滩上原来那几个挖沙的呢。”
“合同上有一笔。”程说,“一次补清,往后不归厂里管。”
“补多少。”
“一个人几十块。够过一冬。”
“过完一冬呢。”
“范书记,这不是我欠他们的。”
“是我欠的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屋里静了一截。他认的不是一笔钱,是四十来个人的一个冬天。
“我没说您欠。”程说,“河滩上那片,一年出不了几车。这厂起来了,才有地方让人上工。”
“那片有四十来个人在出车。”
“那是从前。”程说,“范书记,县里那六成是白得的,这话您跟谁都能说。我说的是另一件事。南方这地方,办厂容易,守厂难。我要的不是您签的字,我要的是我这厂在宁川,没人来问。”
“我签不了这个。”
“没人让您签。”程说,“字我签,章我盖,您那名字一个字都不用写。”
“那你今天上来干什么。”
程把帽子托在手上,转了半圈。
“我来跟您说一声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自己在河滩上把厂办起来,那就跟县里没什么关系了。该问的人也会问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范书记,”程说,“我不用您的权。我用您的名。”
门带上了。
“我不用您的权。我用您的名。”权还有还回去的一天,名挂在墙上,擦不掉。
桌上摆着三张纸,和一只空了的牛皮纸袋。
范江海把那张打字机打的纸翻过去。背面是白的。
他从抽屉里把那份抄件拿出来,也翻过去。背面两行字,两道压痕,底下透出来一点墨。
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角。一张的字朝上,一张的字在底下。
窗外院子里,有人推着一车煤过去,轮子嘎吱嘎吱。
车轮声过去了,那两张纸还那么摆着。他哪儿知道,这两张纸并排搁在一块儿,往后要压塌多少人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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