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又响了一声。王秀芹披着棉袄站在里屋门口。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纸。
“你看的啥。”
“材料。”
“岔河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叫啥。”
“康有田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二十五。”
她走过来,在桌子对面坐下。
“上回你说,你不知道他叫啥。”
“上回我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知道了,你打算咋办。”
说白了,知道了名字,就没法再拿“不知道”当挡箭牌。
范江海把桌角那几张纸往里推了推。
“我没打算。”
“你三点起来看这个,你说没打算。”
他没答。
她起身,走到墙角,蹲下去,从箱子底下拎出一个铁盒,抱到桌上。盒盖上有一道横的划痕。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钥匙,放在盒盖上,没开。
“这本子你两年没翻过。”
“转过一回。”
“转过一回,没开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。那天晚上你站在柜子跟前,站了一阵,走了。”
“你看见的。”
“我在里屋听着呢。”
她把钥匙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开。”
铁盒开了,里头一本牛皮纸账本,封皮磨得起了毛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把本子转过来,转到他那边。
“九月二十九号那一笔,是我写的。”
范江海看那一页。第三栏里一行字,写得小:
九月二十九日,岔河仓库,一个人,二十五。
底下一行,铅笔,写得更轻:
他姓康。
“你看这几笔。儿子去年的学费,四十二。我娘家那头,他舅住院,我寄了三十。”她说,“邢家老太太那四十,你从机动数里出的,我从进栏划了,记到出栏。”
“你都记着。”
“一笔不落。”她说,“你那边收进来的,我也一笔不落。这本子上没有一笔是糊涂账。”
她把本子翻回最后一页。
“就这一格是空的。”她说,“名字那一格。”
这一格空着,空的是一个人的去处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空着的地方,得写字的人填。”她把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搁在纸边上,推过来,“你的名字你写。你写完,我记。”
范江海把铅笔拿起来。那一格只有两指宽。
他捏着铅笔,笔尖落在纸上头,悬着。停了一会儿,他把铅笔放下了。
王秀芹看着他。
“你把笔搁下了。”
“搁下了。”
“你哪天都得写。”她说,“不是写在这上头的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拿起来,放回铁盒。钥匙转了一圈,铜锁挂上。
王秀芹进里屋了。外屋剩他一个人。
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,缸沿磕掉一块瓷,露着黑铁。
他站在窗跟前。
院子里黑。门房的灯亮着,一小块黄。老赵扫的煤堆在墙根,一堆,上头落了一层白霜。
窗台上有一道旧划痕,是儿子小时候用铅笔划的。他拿手指头在那道划痕上抹了一下。
“再走一步。”
“这一步走完,就不走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低。
里屋门框那儿有动静。王秀芹裹着棉袄站在那儿,没过来。
“你说给谁听。”
“没谁。”
“你说这话的时候,我没在屋。”
他没答。
“七九年冬天,你半夜出门,天亮才回。进门的时候在门口跺了半天的脚。”她说,“那天你也说了一句,说这一段干完就不干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上宁川那年说了一回。争***那年说了一回。”她说,“这是第三回。”
“第三回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才咂摸出分量:前两回说完,脚底下都没停。
“前两回我都没记。”她走回桌边,把铁盒又打开,摊开本子,拿起那支铅笔,“这回我记。”
她在最后一页底下写了一行。写完,她念了一遍:
“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七日,夜里,他自己说,再走一步就不走了。”
她把铅笔插回本子上的布条里。
“记上了。”
“记这个干啥。”
“你要是再走,我就把这一行划了。”她说,“这本子上的字,只有我能划。”
她把本子放回铁盒,锁上,钥匙揣回棉袄内兜。
“睡吧。”
“你先睡。”
她进里屋了。窗帘拉得不严,缝里透着门房那一点黄。
早上八点,柏向南进来了,手里一个本子,一张折了两折的纸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南边那个人,昨天又来了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江涛领来的那个,姓程。”柏向南说,“在门房坐了一个半钟头。我按您交代的,回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住招待所,住到月底。”柏向南把那张纸放在桌角,没往前推,“他留了这张。”
纸上四行钢笔字:砖。砂石。运力。
第四行是三个字:都可以谈。
底下写着招待所的房间号,后头加两个字:等您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“范书记,我回得对不对。”
“不对。”
柏向南把笔帽拔开,等着。
“后天上午,让他来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,站着没走。
“还有事。”
“岔河那边,仓库主任来过电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那个人要不要调回来。”
“谁让问的。”
“他自己问的。他说那边冬天冷,一个人守库,怕出岔子。”
“那个库能不能住人。”
“能住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是没炉子。去年冬天烧的煤,批条没下来。”
“今年批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别的库都有。”
“别的库有人换班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个库一个人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范书记,他那把笤帚还在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他报到那天带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回我去岔河,看见搁在门后头,立着。木柄磨白了。”
一把笤帚,守着一个空库。
范江海把桌角那几张纸拿起来。
“收进柜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放在柜子最底下。”
柏向南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范书记,这是他的材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放最底下,往后要是有人来问……”
“没人问。”
“没人问”这三个字,是他替那个人按下来的。
柏向南把材料接过去,走了。门带上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拿起来,折回两折,放进中间那个抽屉。抽屉推进去,锁舌咔了一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天亮了,老赵在扫煤灰,扫帚一下一下。
柏向南在门口探了一下头。
“范书记,江涛那边,要不要打个招呼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他要是自己来问呢。”
“让他等。”
“等几天。”
范江海把抽屉钥匙拔下来,放进兜里。
“等我叫他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