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十月,宁川县。
“几点。”
“三点二十。”
王秀芹躺在里侧,眼睛睁着。灯没开。
“你也没睡。”
“我梦见你站在井边上。”她说,“你在雪地上写字,我离得远,看不清是啥字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那是哪一年的事。”
“七九年。”
“七年了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夜里翻了几回身。”
“没数。”
“我数了。十一点到三点,八回。”她说,“上一回你这样,是小满判下来那阵。”
八回,一回一回,都落在他身上。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七年了,有些事他以为早搁下了,家里这个人一直替他数着。
院里进来一辆车,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,扫到墙上,走了。
“你想谁。”
“没想谁。”
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想的是那个扫地的。你连他叫啥都不知道。”
范江海把被子掀开,坐起来,从床脚摸到棉袄,披上。
“你上哪儿。”
“外屋。”
“三点二十了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门轴响了一声。
外屋一张桌子,一盏台灯。他把开关按下去,光圈只有巴掌大,照在桌面中间。
巴掌大的一块亮,屋里别处全是黑的。事儿也是这样:他能看清的,就巴掌这么大一块。
中间那个抽屉开了一条缝。里头压着几张纸,昨天下午柏向南放进来的。
他一夜没看。
他把纸抽出来。
第一张是表。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:康有田。年龄:二十五。籍贯:涝洼。
参加工作:一九八二年三月。文化程度:初中。
家庭主要成员那一栏只有一行:母亲,务农,在本村。
社会关系那一栏占着三行。头一行写着:叔父,康小满,现在南边。
范江海的手指头停在那一行上。停了一会儿,他把手指头挪开。
这一行字,把这个人和那个人拴到一根绳上了。说白了,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信——他早该想到的。
第二张是大队写的证明,字是别人代笔的,按着一个手印。上头有一句:
其叔服刑那三年,他跟他婶过,公粮都是他推着车去交的。
推着车去交公粮,一句不起眼的话,范江海看了两遍。他见过那种车,也见过推车的半大孩子——那三年,这个姓康的才多大。
第三张是二运公司报的鉴定,钢笔字,抄了半页:该同志到岗三年,无差错。
底下还夹着一张纸,是从本子上撕的。十一张票,日期、张数、金额,一行一行往下抄,抄得齐。
最末一行底下有一句话,铅笔写的,字很小:
我只抄了这些。
纸的下半页空着。空着的地方有一个手印,按得偏了,边上糊着一小片。
这一枚手印是按偏了的。按偏了,是心里头不踏实的人才按得出来的——他抄的时候,就知道自个儿在干啥。
范江海把那几张纸合上,边角对齐,放在桌角。
他又把手伸进抽屉,从最里头摸出一张纸。
那是写着三十六个名字的那一页。纸边起了毛。前头三十五个,名字后头都写着“已清”两个字,铅笔写的,写得一模一样。
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名字:唐铁山。名字后头那一栏空着,空着的地方有一行铅笔小字:态度不好。
三十五个都写着“已清”,笔迹一模一样;独独这一个后头写着“态度不好”。范江海看着那三个字,心里头沉了一下——一个人的一辈子,到末了就落在三个字上头。
纸上还落着一点烟丝,黄了,粘在上头,吹不掉。
他看了两遍,把这张纸叠起来,压在材料底下。
抽屉底下还压着一张旧纸。闺女十一岁那年写的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,九十个字,写到大半空着一截。
他没拿出来。他把抽屉推回去,推到一半,停住。
那一截空着的地方,比写满的九十个字还压手。
闺女的屋在里间旁边,门开着,床上的被子叠得方。她住校,一个月回来一趟。桌上摊着一本习题本,翻在第三页,铅笔搁在正中间。
他站着看了一眼,把门带上了。
回到桌前,台灯那点光还照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。
三十六个名字,三十五个人已经清了。剩下那一个,名字后头写着:态度不好。
抽屉底下那张纸上,有一个手印。按手印的人二十五岁,姓康,把十一张票一行一行抄下来,最后写了一句:我只抄了这些。
他把台灯按灭。
屋里只剩窗外门房那一点黄。
那一点黄在窗上搁了一整夜。他哪儿知道,这个按偏了手印的人,往后还要隔着几十年,跟他打照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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