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话是礼拜五上午送上去的，柏向南亲自去送。隔了十九天，一份函下来。
三页纸，头一页一行字，后头跟着四个字。
柏向南念：“经查，查无实据。”
“谁签的字。”
“没名字。”柏向南说，“盖的是章。”
四个字，一张函，连个落款的人都不留。范江海心里头跟压了块石头，又松了半分：这封函是把事按住了，按得死死的，连按的人是谁都不让你看见。
范江海把函折起来，夹进笔记后头的夹层里。
“范书记，二运公司今天早上报了一个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封信是公司一个保管员写的。”
“怎么查到的。”
“砂石场的票从他手上过，一共十一张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他把数抄了一份。”
“谁让他核的。”
“公司自己核的。”
“谁让公司核。”
“邱经理说，上头要情况，公司得有个交代。”柏向南说，“这话我是听来的。”
“调令呢。”
“已经出了。”柏向南说，“礼拜一报到，去岔河看仓库。”
“谁批的。”
“二运公司报的。县里有人画了圈。”
“谁画的圈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柏向南说。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范书记，”柏向南说，“这件事说出去，县里没人信。”
范江海把调令的抄件拿过来。上头有一栏，四个字：工作需要。
他用手指头在那四个字上按了一下，又拿开。
就这么四个字，能把一个人从县里挪到四十里外的岔河，还能让全县说不出话来。说白了，这四个字不认人。
“人姓什么。”
“我下午问了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姓康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他不说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他说姓就够了。”
“他说姓就够了。”这几个字落在范江海耳朵里，比什么话都硬。一个抄了十一张票的人，末了把自己的名字收了起来。
十点，他回了宁川。
家属院三楼，灯亮着。桌上摊着账本，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搁在旁边。铁盒在脚边，盖着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饭在锅里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
他坐在床沿上。王秀芹一行一行往下写。
“回话送上去几天了。”
“十九天。”
“下来的什么。”
“四个字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查无实据。”
她的笔没停。
“信是谁写的。”
“查到了。”
“哪个单位的。”
“二运公司一个保管员。”
笔停了。她把铅笔搁在纸边上。
“人呢。”
“调去看仓库了。岔河。”
“谁调的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
“没人认。”范江海说，“都说是工作需要。”
“哪个庄的。”
“涝洼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会儿。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。
“姓什么。”
“姓康。”
屋里静下来了。桌上那盏灯的灯芯剪得很平。
这个姓，在自家不是生人。王秀芹心里头门儿清，可她一个字没问。
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栏底下还剩两指宽的地方。
她拿起铅笔，在那一行底下写了一个字。写完，她把铅笔插回本子上的布条里。
“你写的什么。”
“一个姓。”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从前你拿出去的东西，我都知道它们到哪儿去了。”王秀芹说，“这一笔，我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范江海接不住。她记了二十年，记得的都是钱进钱出，一笔一笔都有去处；轮到这一笔，她记的是一个人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两只手拿起来，放进铁盒。铜锁挂上，钥匙在她手心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双鞋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
她走到墙角第二个箱子前蹲下去，翻了一会儿，把那双布鞋拎出来，放在桌上。黑面白底，鞋尖朝外。
“儿子穿不下了。”
“放着。”
他伸手捏了一下鞋底。硬。那是纳进去的力气。
“涝洼送来的东西，家里就剩这一双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。窗外的风把玻璃吹得响了一下。
第二天上午，柏向南进来了。
“二运公司那边，我又打了一个电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二十五。涝洼大队的。在公司当保管员三年。”
“报到那天呢。”
“礼拜一上午到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他一个人去的，坐的头班长途。手上拎着一个包，胳膊底下夹着一把笤帚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笤帚。”
“岔河那个仓库空了一冬，里头一层灰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他到了先扫地。扫完，把钥匙挂在墙上那颗钉子上。”
一个让人挪走的人，到了地方头一件事是扫地。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——扫地的人不喊冤，不递状子，他先把地方给你收拾干净。
范江海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，缸沿磕掉一块瓷，露着黑铁。
他从兜里摸出那个装药丸的小纸盒。盒子软了，盒盖上的字磨没了，剩一点蓝。他捏了一下。
他没掸。
“柏向南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他的材料调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走到门口，回过头。
“范书记，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报到那天，是自己走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从县里到岔河四十里，没车。”
门带上了。
四十里地，一步一步走过去的。范江海站在窗边，把那半截烟揣回兜里。他伸手把玻璃板掀开，翻开那份材料。
第一页贴着一张一寸的照片，黑白的。人很瘦。
照片底下那一栏写着姓：康。
一九七九年冬天，站在五十步外的那个人，他到今天不知道是谁。
现在多了一个。这个人姓康，涝洼人，二十五岁，从县里走到岔河，进屋先扫地。
窗外院子里天亮了。门房老赵在扫煤灰，扫帚一下一下。
扫地的人，眼睛是往地上看的。
眼睛往地上看的人，看得见的东西，倒比谁都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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