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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手别伸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9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45

一九八六年九月,宁川县。

“回话我写好了。”

柏向南把三页纸放在桌角,没往前推。

范江海没伸手。

“头一句,念。”

“经查,所反映的问题与事实不符。”

“挪。”范江海说,“挪到末一句去。”

“市里礼拜五要。”

“今天礼拜几。”

“礼拜二。”

“够。”

柏向南站着没走。

“末一句我原先写的是,问题已作了处理。”他说,“这一句是县里给自己留的。”

“删了。”

“删了,回话里就剩一个字。”

“一个字够。”

一个“够”字,把三页纸削得只剩骨头。回话越客气,跟来的问话越多。

柏向南把笔帽拔开,重抄。他抄得很慢,一行一行往下落。抄到第二页,他抬起头。

“三样东西,我核过了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河东砂石场,票在。十一张。收款人那一栏,写的是江梅的名字。”

“二运公司。”

“备案表在。底下两个名字,江涛,江梅。字是江涛写的。”

“城西车队。”

“用工表在册子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头那个名字,不是咱们家的人。”

三样东西,两样姓范。范江海心里头跟压了块石头——这些纸都是真的,真的比假的难办。

范江海把纸接过去,翻了一页。

“三样里两样有名字。”他说,“你想说这句。”

“我不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抄给您看。”

“票和表,收上来。”

柏向南的手停在纸上。

“收上来,这三样东西在县里就没有出处了。”

“收到我这儿,就是出处。”

“要是上头第二回来问,我们拿什么给人看。”

“拿今天这张回话。”范江海说,“上头问的是有没有,不是有多少。”

柏向南没再问。他把三页抄完,放在桌角,用玻璃板压住。

那天晚上八点,江涛来了。

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兜里两个罐头,一包点心。

“放门口。”

“哥,这是给大侄子的。”

“放门口。”

江涛把网兜搁在门外的长凳上,进来,没坐。

“哥,礼拜五市里要回话。”

“你耳朵比我长。”

“我腿也长。”江涛说,“哥,一张票能说明什么。票是场子开的,钱是工地付的。”

“票上有江梅的名字。”

“收款人不写名字,写谁的。”

“写谁的都行。”范江海说,“写了名字的人,就得担着。”

江涛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
“城西车队那个岗位,明天让人下来。”

“哥。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那是我应承人家的。”江涛说,“你弟妹那边,我拿什么脸去说。”

“你拿脸来见我。”

“哥,我从去年跑到今年。四个月,我请了三顿饭,陪了多少笑脸。”

“你陪的笑脸,是你自己的。”

“那年娘拿笤帚打我,你把我挡在你后头。”江涛说,“你挡过我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这回你不挡。”

“这回我不挡。”

上回挡的是自家人;这回再挡,挡的就是上头下来的问了。

江涛从兜里掏出那本塑料皮的小证,拍在桌上。红皮,烫金,皮子还发亮。

“这上头的章,你也让人收回去。”

范江海把证推回他手边。

“章是公司的章。收章这句话,不是我说的。”

“你说的是哪句。”

“三样里,退一样。”

江涛站着看了一会儿。他把证拿起来,插回兜里。

“哥,你这么做,是给外头看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外头看不看得见,我不知道。”江涛说,“家里人都看得见。”

门带上了,很响。

“家里人都看得见”,还在屋里没散。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他从账本底下把那张纸抽出来,展开。纸折了四折,折痕起了毛。

我在车队二十年。

他看了两遍,折回四折,压回账本底下。压的时候,他把纸角对齐了。

第二天上午,江梅来了。她站在桌子对面,没脱外套。

“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十一张票,名字是我让开票的写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要退,退哪一样。”

“城西车队。”

“砂石场不退。”

“不退。”

江梅点了一下头。

“哥,我今年三十二。”她说,“我从婆家出来的时候,什么都没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一摊是我自己在河滩上刨出来的。”江梅说,“你要是哪天让我退,我把场子砸在自己手里,也不给别人。”

这话不是硬气,是穷狠:她手里就这一摊。

她转身走了。门没关严,走廊里有风,纸角动了一下。

隔了一天上午,他去了市里。于师傅开车,车前头搁着两斤白糖,纸包上用麻绳捆着。

出城的路是前年修的那条,走了八十里才上柏油。医院后楼三层,走廊里一排长条椅。

邵副主任半躺着。右手搁在被子上,手指头蜷着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“手里拿的什么。”

“白糖。两斤。”

“放下吧。”

范江海把糖放在床头柜上。柜上搁着一只搪瓷缸,缸里的水凉了。

“邵主任,我来问一件事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市里那封信。”

邵副主任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

“信到了。”

“您看了没有。”

“没到我。”

“您说的是信封。”

“手别伸。”

范江海停住了。

这四个字一个字一顿:不是不知道,是不许问。

“信封里的东西呢。”

“没到我。”

“在谁手里。”

邵副主任看着天花板,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范江海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墙边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柏向南从楼下上来,鞋上带着土。

“问着了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信封是当着三个人开的。纸留下,别的东西装回信封。”柏向南说,“装回去的那一份,走邮路退回去了。”

“退回哪儿。”

“退回邮戳上那个地方。”

“邮戳上的字磨了。”

“是磨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邮局的人说,退信按戳上的地名走。戳上剩三个字的印子,头一个字认得出,是个涝字。”

范江海站在走廊里,没说话。

“那张照片呢。”

“在信封里,一起退回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过姓钟的。他说相纸黄了,他没细看。”

“他为什么不留。”

“他说,留着这种东西,是给自己找事。”

范江海走到走廊尽头。窗外是一片灰房顶。他伸手进兜,摸到那个装药丸的小纸盒,捏了一下。

他没点,把烟揣回兜里。

烟还在,那一夜就还在。退信封的人不是在躲,是在等。

那封信是从涝洼寄出来的。

寄信的人在那条巷子里。那个人手里,还有别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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