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九月,宁川县。
“回话我写好了。”
柏向南把三页纸放在桌角,没往前推。
范江海没伸手。
“头一句,念。”
“经查,所反映的问题与事实不符。”
“挪。”范江海说,“挪到末一句去。”
“市里礼拜五要。”
“今天礼拜几。”
“礼拜二。”
“够。”
柏向南站着没走。
“末一句我原先写的是,问题已作了处理。”他说,“这一句是县里给自己留的。”
“删了。”
“删了,回话里就剩一个字。”
“一个字够。”
一个“够”字,把三页纸削得只剩骨头。回话越客气,跟来的问话越多。
柏向南把笔帽拔开,重抄。他抄得很慢,一行一行往下落。抄到第二页,他抬起头。
“三样东西,我核过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河东砂石场,票在。十一张。收款人那一栏,写的是江梅的名字。”
“二运公司。”
“备案表在。底下两个名字,江涛,江梅。字是江涛写的。”
“城西车队。”
“用工表在册子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头那个名字,不是咱们家的人。”
三样东西,两样姓范。范江海心里头跟压了块石头——这些纸都是真的,真的比假的难办。
范江海把纸接过去,翻了一页。
“三样里两样有名字。”他说,“你想说这句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抄给您看。”
“票和表,收上来。”
柏向南的手停在纸上。
“收上来,这三样东西在县里就没有出处了。”
“收到我这儿,就是出处。”
“要是上头第二回来问,我们拿什么给人看。”
“拿今天这张回话。”范江海说,“上头问的是有没有,不是有多少。”
柏向南没再问。他把三页抄完,放在桌角,用玻璃板压住。
那天晚上八点,江涛来了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兜里两个罐头,一包点心。
“放门口。”
“哥,这是给大侄子的。”
“放门口。”
江涛把网兜搁在门外的长凳上,进来,没坐。
“哥,礼拜五市里要回话。”
“你耳朵比我长。”
“我腿也长。”江涛说,“哥,一张票能说明什么。票是场子开的,钱是工地付的。”
“票上有江梅的名字。”
“收款人不写名字,写谁的。”
“写谁的都行。”范江海说,“写了名字的人,就得担着。”
江涛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城西车队那个岗位,明天让人下来。”
“哥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那是我应承人家的。”江涛说,“你弟妹那边,我拿什么脸去说。”
“你拿脸来见我。”
“哥,我从去年跑到今年。四个月,我请了三顿饭,陪了多少笑脸。”
“你陪的笑脸,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那年娘拿笤帚打我,你把我挡在你后头。”江涛说,“你挡过我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这回你不挡。”
“这回我不挡。”
上回挡的是自家人;这回再挡,挡的就是上头下来的问了。
江涛从兜里掏出那本塑料皮的小证,拍在桌上。红皮,烫金,皮子还发亮。
“这上头的章,你也让人收回去。”
范江海把证推回他手边。
“章是公司的章。收章这句话,不是我说的。”
“你说的是哪句。”
“三样里,退一样。”
江涛站着看了一会儿。他把证拿起来,插回兜里。
“哥,你这么做,是给外头看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外头看不看得见,我不知道。”江涛说,“家里人都看得见。”
门带上了,很响。
“家里人都看得见”,还在屋里没散。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他从账本底下把那张纸抽出来,展开。纸折了四折,折痕起了毛。
我在车队二十年。
他看了两遍,折回四折,压回账本底下。压的时候,他把纸角对齐了。
第二天上午,江梅来了。她站在桌子对面,没脱外套。
“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一张票,名字是我让开票的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退,退哪一样。”
“城西车队。”
“砂石场不退。”
“不退。”
江梅点了一下头。
“哥,我今年三十二。”她说,“我从婆家出来的时候,什么都没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一摊是我自己在河滩上刨出来的。”江梅说,“你要是哪天让我退,我把场子砸在自己手里,也不给别人。”
这话不是硬气,是穷狠:她手里就这一摊。
她转身走了。门没关严,走廊里有风,纸角动了一下。
隔了一天上午,他去了市里。于师傅开车,车前头搁着两斤白糖,纸包上用麻绳捆着。
出城的路是前年修的那条,走了八十里才上柏油。医院后楼三层,走廊里一排长条椅。
邵副主任半躺着。右手搁在被子上,手指头蜷着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手里拿的什么。”
“白糖。两斤。”
“放下吧。”
范江海把糖放在床头柜上。柜上搁着一只搪瓷缸,缸里的水凉了。
“邵主任,我来问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市里那封信。”
邵副主任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
“信到了。”
“您看了没有。”
“没到我。”
“您说的是信封。”
“手别伸。”
范江海停住了。
这四个字一个字一顿:不是不知道,是不许问。
“信封里的东西呢。”
“没到我。”
“在谁手里。”
邵副主任看着天花板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走吧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墙边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柏向南从楼下上来,鞋上带着土。
“问着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信封是当着三个人开的。纸留下,别的东西装回信封。”柏向南说,“装回去的那一份,走邮路退回去了。”
“退回哪儿。”
“退回邮戳上那个地方。”
“邮戳上的字磨了。”
“是磨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邮局的人说,退信按戳上的地名走。戳上剩三个字的印子,头一个字认得出,是个涝字。”
范江海站在走廊里,没说话。
“那张照片呢。”
“在信封里,一起退回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过姓钟的。他说相纸黄了,他没细看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留。”
“他说,留着这种东西,是给自己找事。”
范江海走到走廊尽头。窗外是一片灰房顶。他伸手进兜,摸到那个装药丸的小纸盒,捏了一下。
他没点,把烟揣回兜里。
烟还在,那一夜就还在。退信封的人不是在躲,是在等。
那封信是从涝洼寄出来的。
寄信的人在那条巷子里。那个人手里,还有别的东西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