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副主任来的时候是傍晚。他进门先把帽子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。钉子还是锈的。
“范书记,有句话我搁了半个月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外头现在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学。”
“学。”
“从前到县里办事,问的是范书记在不在。”他说,“这两个月,问的是范家的人在不在。”
这一句落下来,范江海手里的钢笔停在纸面上。一个人的名字,外头人给换成了一个家的名字——这里头的分量,只有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掂得出来。
范江海把手上的钢笔搁下。
“谁问。”
“什么人都有。”邵副主任说,“前天有个外县来的,坐在我办公室喝茶。他说,你们县的范书记,家里开了好几摊买卖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邵副主任说,“范书记,我五十八了,我记性不好。”
“记性不好”这四个字,他上回也说过。上回是“谁去取我不管”,这回是“我记性不好”——两回都在同一处收住:话我传到了,别的我一句没有。
他站起来,把帽子从门后摘下来。
“我今天来,是把这句话再说一遍。”他说,“我不问别的。”
门带上了。
范江海伸手把账本拉过来,翻开最后一页。最后一栏那两个字是他四月里自己写上去的:存。
他把账本合上,压在老龚那张纸上。
那顿饭是江涛张罗的。他说哥忙,就在家里吃。
四个菜摆上桌。拍黄瓜,炖豆角,炒鸡蛋,一盘鱼。鱼是江梅从河滩上带回来的,用草绳穿着鳃。
闺女个头比她妈高出一头了,坐在桌子角上,筷子没动。
江涛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一本塑料皮的小证。红皮,烫金,皮子还发亮。
“哥,你看。”
范江海没伸手。江涛自己翻开。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他穿新衬衫,头发梳得整齐,背景是照相馆那几棵松树。照片底下那一栏写着:职务,副经理。
“公司发的。”
“哪个公司。”
“二运公司。”江涛说,“临时工不在册,我这个在册。”
王秀芹把那本证拿过去,翻了两页。
“这上头盖的章,是公司里的章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公司里知道你是江海的弟弟。”
江涛夹了一筷子鸡蛋,放进嘴里。
“知道。”
王秀芹把证放回桌子中间,转身把那个铁盒从柜子底下拖出来,放在膝盖上,没开。
“江梅,你那两千八,交上去了。”
“交了一半。”江梅说,“月底补齐。补不齐我自己垫。”
闺女把筷子放下。
“爸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学校里有人说,我二叔有公司,我三姑有场子。”闺女说,“他们问我,那是不是咱家的。”
桌上没人说话。那条鱼还冒着一点气。
这一句不是问二叔,也不是问三姑,是问她爸。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他在外头给人讲了多少年道理,轮到自个儿闺女问,一句现成的都拿不出来。
范江海夹了一块鱼,放进闺女碗里。
“吃饭。”
“爸,是不是咱家的。”
江涛笑了一下。
“大侄女,这是集体企业。”他说,“有你二叔一份,没你家一份。”
“那你还姓范。”
“我姓范。”江涛说,“你爸也姓范。”
闺女低下头,扒了两口饭。
王秀芹把铁盒放在桌子腿边上。
“江涛,我问你一句。”她说,“证上的名字,是你自己写的,还是别人替你写的。”
江涛的筷子停在盘子沿上。
“嫂子,我自己写的。”
“那章呢。”
“厂里画的。”
“厂里谁画的。”
江涛没答。他把筷子收回来,放在碗上。
“嫂子。”他说,“这事哥知道。”
范江海放下筷子。
“这事我不知道。”
桌上没有人动。
江涛伸出去夹菜的手停在盘子上头。江梅低下头,用筷子扒碗底的米粒。闺女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这事我不知道”六个字一出口,桌上一层热气全没了。亲弟弟在自家饭桌上,替他认下这件他没认过的事——说白了,这不是问他一句,这是把他架在火上。
王秀芹把本子从铁盒上拿起来,摊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尖落在纸上,停住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看她。他看着桌上那本塑料皮的小证。证摊开着,照片上的人穿着新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本子上那一行,她没写。
窗外的枣树上掉了个东西,砸在院子里,没听见响。
这一行没写,比写满一本还沉。这本账她记了二十年,一分一厘没含糊过;这一回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——因为这一笔不是钱,是她男人的名字。他哪儿知道,空下来的这一行,往后还要空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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