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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 江涛胖了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89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44

一九八六年八月,宁川县。

柏向南把一份材料放在桌角,没往前推。

“哪儿来的。”

“二运公司报上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是联营。”

范江海翻开。第一页打字机打的,油墨发灰。第二页手写的。

手写那页底下有两个名字。范江涛。范江梅。

那一眼看下去,范江海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两个名字并排躺在一张报上来的材料里,一个是他弟弟,一个是他妹妹,都长在他家那本户口册子上。

“谁让他报的。”

“经理姓邱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这是集体企业,报县里备案就行,不用批。”

“不用批,报我这儿干什么。”

“邱经理说,得让您看一眼。”

“江梅的砂石场怎么也在上头。”

“挂的是建材厂。”柏向南说,“建材厂把它算成第三车间。”

“第三车间。”

“是。六月的报表上就多了一个车间。我上礼拜才发现。”

两个名字是江涛写的。字往右斜,最后一笔甩出去老长。四年级为这个,他挨过先生两回手板。

“江涛人呢。”

“上午就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说您在开会。他在楼下坐着。”

“让他上来。”

江涛比去年胖了,脸圆了,皮鞋面上有灰。

“哥。”

“坐。”

他坐下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

“哥,那材料您看了。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二运公司那个事,是邱经理提的。”江涛说,“他说我们车队没牌子,接不了大活。挂到他们名下,就有了。”

“有了什么。”

“有了个名。”江涛说,“票开得出去,料进得来。县里要砖要水泥,我拉。”

“县里要料,走物资口。”

“物资口就那么几台车。”江涛说,“上半年工地等水泥,等了二十天。哥,您比我清楚。”

“清楚。”

江涛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。

“哥,我不瞒您。这事我跑了四个月。”他说,“邱经理那边,我请了三顿饭。”

“谁的钱。”

江涛笑了一下。他没答。

这一笑,范江海心里头跟塞进一块冰。说不清是钱的事,还是这一笑的事——亲兄弟脸对脸坐着,中间隔着的却是三顿饭没报的账。

“哥,还有一件。”江涛说,“材料上得有个负责人。邱经理说,得有个县里的名字压着。”

“谁压。”

江涛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

“哥,那一栏是我描的。”他说,“三笔。”

范江海看着他。

“你描的。”

“就三笔。”江涛说,“别的不像。”

范江海把材料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
最后一栏是负责人签字。三个字:范江海。

“范”字上头那一横,起笔往右上挑了一点。他自己写字,起笔从不挑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那三个字是他自个儿的名,可又不是他写的。这三笔一描,比当面骂他一顿还难受——人家借走的不是字,是这层姓范的门面。

“江涛。”

“哥。”

“这一栏我不签。”

“哥——”

“我签了,这材料就是我报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上面来人问,第一个问的是我。”

“哥,没人问。”

“现在没人问。”他说,“往后呢。”

“哥,我十六那年那四十块。”他说,“你替我担了。”

范江海没动。

“那年娘拿笤帚打我。”江涛说,“你把我挡在你后头。”

“我记着。”

“你记着,我也记着。”江涛说,“哥,我不白用你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那一栏我拿回去擦了。”

“擦了也不签。”

“不签。”江涛说,“我先放着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“哥,江梅那事是我出的主意。”他说,“你要骂就骂我。”

门带上了。

范江海坐着。他把材料重新摊开。

他从抽屉里拿铅笔,在那一栏上划了一道。划完,在边上写了两个字:退回。

铅笔尖划过自己名字的时候,他手没抖。划完他把材料往桌角推了一推,像推开一件脏东西。

八月中,河滩上摆了一张条桌。

江梅请了建材厂的汤厂长。桌上一杆秤,秤砣用旧布包着。

“三车间。”汤厂长说,“你这儿出沙,出石子儿。厂里给你牌子。”

“一年交多少。”

“三千。”

“太多。”江梅说,“我头一年,车还没置齐。交不够我自己补。”

汤厂长把秤拎起来,掂了掂。

“这秤准不准。”

“准。”江梅说,“少一两,你把秤砸了。”

他把秤放回去,伸出三个指头,又收回一个。

“两千八。”

“九月里我先交一半,月底补齐。”江梅说。

汤厂长摘下帽子扇了两下。

“江梅,这事你哥知道吗。”

“我哥不知道。”

“他不知道,你自己就能办。”

“汤厂长,”江梅说,“我做了三年买卖了。”

汤厂长把帽子戴上。

同一个月,二运公司的场子里也有人让了地方。

是个老司机,姓龚,五十三,从一九六五年就在车队拉车。方向盘上缠着胶布,缠了七道。

江涛让他去守大门。

“龚师傅,大门那岗位轻省。你岁数到了。”

老龚没说话。他把钥匙交上去。一串三把,串在一根麻绳上。

“江涛。”他说,“我在车队二十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那条线是谁划的。”

“车队划的。”江涛说。

老龚没再问。一句“我这条线是谁划的”,一句“车队划的”——二十年,就这两句话结清了。方向盘上那七道胶布,往后再没人摸。

这当口没人瞅出这两件事是一路的。可它们就是一回事:一个名字被人描了三笔,一个老司机的二十年被人一句话划掉——都是把别人家的东西,往自个儿名下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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