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。”
那一声是从大院门口的台阶底下传上来的。范江海正往楼里走,听见了,脚停住。
台阶下站着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蓝布褂子,胳膊上挎一个布包。她脚边搁着两只麻袋,袋口用草绳捆着。
门房老赵拿胳膊拦着她。
“范主任,她连着来了三天。”老赵说,“前两回我没让她进。”
范江海看了她一眼。
“上来。”
“我不上。”她说,“我就在这儿说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“哥,我要在河滩上挖沙。”
这句话声音不高,跟一颗钉子似的,一下楔进人耳朵里。范江海站在台阶上头,半天没接话。为啥?他心里头门儿清——妹妹这不是来讨一口饭吃的,是来要一条活路的。
办公室南墙那块玻璃碎过一角,用胶布贴着。范江海坐在桌子后头,把暖瓶里的水倒进缸子里,推过去。
江梅没喝。她把麻袋拎到桌上,解开草绳,掏出一把沙,摊在掌心里。
“这是北岭河滩上的沙。”她说,“你捏一下。”
范江海没伸手。
“河滩是县里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挖沙要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来。”
江梅把沙倒回袋子里,拍了拍手。
“哥,我不是来干活的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办手续的。手续我不认得人,你认得。”
“手续在水利口,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水利口的人说,得先有人点头。”江梅说,“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。我就明白了。”
“我就明白了”这四个字,她说得轻,落在范江海耳朵里却沉。人家看的不是江梅,是江梅背后那个姓范的。说白了,手续不认人,手续认的是关系——她手里捧的哪是沙,是她哥的名字。
范江海把缸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“喜来呢。”
“去年离了。”
“孩子呢。”
“跟他。”江梅说,“我净身出的门。”
她说完这一句,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。
“哥,我今年三十四。”她说,“我在娘家那个村卖沙卖了三年。我想换个地方卖。”
“三年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三年。”
“卖给谁。”
江梅没答。她低头把袋口的草绳重新系上,系了两道。
“卖给工地,卖给户里,都是小打小闹。”她说,“哥,你别问了。”
这一句“你别问了”,比哭一场还堵人。三年里头那些事,她一个字都不往娘家带,全咽回肚里去了。
那两天他没提砂石的事。第三天上午,邵副主任自己来了。
他五十八了,进门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钉子,把帽子挂在门后。
“范主任,河滩上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人在河东那段滩上动了铁锹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姓范。”邵副主任说,“她来找过我,说想在滩上开个砂石场。”
范江海没抬头。他把手上那份材料翻过去一页。
“你怎么办的。”
“我没办。”邵副主任说,“我回来跟你说一声。”
他把一沓纸放在桌角上,用两个指头按了按。
“范主任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他说,“上月工地缺沙。县里没有砂石场,从外头拉,一车贵八块,路还远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我上个月点过头了。”邵副主任说,“我说,缺沙就从河滩上取,谁去取我不管。这话是我说的,我说在前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今天来,是把这话再说一遍。”邵副主任说,“范主任,我不问别的。”
这一番话听着絮,其实一点不絮。“谁去取我不管”这六个字,他是特意摆在前头的——我点过的头,我认;这女人姓范这件事,我不认得。门儿给自己留得干干净净。
范江海把材料合上。
“河滩归水利口管。”他说,“沙进工地,得进料单,得有票。该报的价报上来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范江海说,“县里要用的料,价高了我们不要,料差了我们认为也不行。”
邵副主任把帽子从门后摘下来,戴正。
“范主任,”他说,“你说话真省字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主任,我五十八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,记性不好。我前头说过的话,我后头就忘。”
门带上了。
范江海坐在那儿,把缸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。缸底的茶锈薄薄一层。
水喝干了,缸子他也没搁下,还那么攥着。他哪儿知道,门口那两只麻袋只是个开头——往后从这扇门里过的,就不光是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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