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六号晚上,他到家。
屋里的灯亮着。王秀芹在灯下算账,牛皮纸本子摊开,旁边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。
“饭在锅里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
他坐下。她把铅笔搁下,两只手压在本子上。
“多少。”
“什么多少。”
“剧团那个演员,你给她多少。”
“三百。”
“从哪儿出的。”
“我工资里头。”
“工资一个月八十四。”她说,“三百是四个月的。”
四个月的工资,一句话就出去了。她没吵,只把这个数摆出来。
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,抬头那一行上写着日子。她在出那一栏写了一行:十一月六日,出,三百元,剧团,徐莉莉。
名字写得很正,一笔一笔。
一笔一笔写得这么正,就是要让人往后翻到这一页,一眼认得清清楚楚。
写完,她把铅笔尖朝里插回布条。
“我把名字写上了。”
“写了就写了。”
“上回那块料子,我一格空着。”她说,“这一回我不空。钱是从这个门出去的,名字就得在这个门上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个箱子跟前,掀开盖。她从里头拎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件棉袄。第三颗扣子上缝的黑线还在,针脚细,一行一行。
她一眼就看见了那颗扣子。针脚细得一行一行,那不是她的手艺。
“这颗扣子又松了。”她说,“上礼拜我洗的时候看见的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颗扣子。
“你缝上。”
“不缝。”王秀芹说,“线我给你收着了。”
她从针线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一小卷黑线,卷得很紧。
“这是那年她落在办公室的。”她说,“我去送衣裳那回,你桌上就这么一卷。我给你拿回来了。”
这一卷线她收着,收了多少日子,她一个字没说。
她把那卷线放在桌上,搁在本子边上。
“你自己缝,或者你自己还。”她说,“这两样,我都不管。”
十一月九号早上七点,汽车站。
天冷,站里烧着一个铁炉子,烟从炉口冒出来,往人脸上扑。班车是绿的,车顶上绑着网,网底下压着行李。
徐莉莉拎着一只帆布箱,箱角锁着一个铜扣。她穿那件黑棉袄,脖子上围一条灰围巾。
柏向南把两张票递给她,一张到中转站,一张到终点。
“行李票也买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范江海站在车头旁边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“第一件事是去文化口报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唱窦娥。”
“我唱窦娥。”
“那边台下的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的台下都一样。”她说,“头一排坐着人,后头站着人。”
这一句把他所有的台阶都拆了。
开车前五分钟,司机上车了,喇叭按住响了一声。她把帆布箱递上去,自己扶着车门回头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问你那三百块钱了。”她说,“我娘的眼睛,你补不上,这钱我收。”
一句话,账算清了,人也割开了。
她上车,坐在靠窗那一排,把窗子拉开一半,手搭在窗沿上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进团那年十六。我娘把我送到门口,说三年就能转正。”她说,“今年我二十七。十三年,没转过。”
十三年。三年的话,她等了十三年,等来一张调走的表。
她把手收回去,窗子往上摇了半截,又停住。
“范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遭报应。”
这一句不是骂人。这是断。
车窗摇上去了。车往前挪,轮子在冻土上碾出两道印子。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车出了站门,拐弯,看不见了。
站里那个铁炉子还在烧。他走到炉子边上,伸手烤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手烤了一下就收回来。这当口,连这点暖他都不敢多取。
上车的时候,柏向南把一封信从兜里拿出来。
“她上车前给的,说不是给您的。”
信封上没有字。范江海没接。
“给谁的。”
“她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,等您哪天想不起来了,我再问您一回给谁。”
一封信,没写收信人。这话揣在心里头,比写上字还压人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那个信封,转身上了车。
回到家是九点四十。闺女上学去了,屋里只有王秀芹一个人。
牛皮纸本子摊在桌上。他走过去看,那一栏底下多了一行字,铅笔写的,很轻。
那第三栏,她到底写上了。写的是什么,他没看。
他把手放在本子上,按了一下,没翻开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卷线呢。”
她从针线筐里把那个纸包拿出来,搁在桌上。
“在这儿。”
他没伸手。他把两只手插回裤兜里,站在桌子边上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上那块补丁响了两下。
线搁在桌上,谁也没拿。那块补丁响一下,屋里就静一下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