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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三百二十里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9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43

宁川到省城三百二十里,于师傅开了四个半钟头。

进省城是九点半。路两边白杨,叶子落了大半。

离那栋楼还有两条街,于师傅把车靠边停下。

“范书记,在这儿下?”

“走过去。”

“我送您到楼底下。”

“你在这儿等。”

两条街走过去,是让外头的人看不见车。

范江海提着网兜走了两条街。老楼三层,墙皮一块块往下掉。楼梯拐角有个老头在擦栏杆,抬头看他一眼。

“找谁。”

“三楼,沈老。”

“他在。”老头说,“上去吧。”

房门开着一道缝。他敲了两下。

“进。”

屋里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张床。被子没叠,摊着。窗台上摆着一排药瓶子,五个,标签朝里。

当年一句话就能定人的老同志,如今住三层老楼,屋里一排药瓶子。

沈怀山坐在窗边,背对着门。他穿件旧棉袄,领口的毛早秃了,袖口磨破一处,露着棉花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沈老。”

“坐。”

“车停在哪儿。”

“两条街外。”

“下回停院内。”沈怀山说,“你走到门口,外头谁都看见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
“三十九。”

“三十九。”沈怀山说,“我三十九那年刚下来,手上什么都没有,睡得着。”

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缸子。白搪瓷的,口上磕掉一块瓷。他的手一抖,水晃出一圈。

“沈老,您身子。”

“不碍事。风大,关节疼。”

“省里的风,你听见没有。”

“听见一点。”

“哪一点。”沈怀山说。

“说我弟弟在跑车。”

“还有。”

“说县里去年过手的钱多了。”

“还有。”

“没了。”

“上个月有人下来。”他说,“在地区住了两天。问了三件事,问的是你那个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沈怀山说,“你知道的是有人去过。你不知道的是,问完以后,材料往上送了。送的时候没说要不要查。压在案子上。”

“沈老,我做县里的活,账我都看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账。”沈怀山说,“我问的是人。你弟弟那个车队,车是谁的。”

“车是集体的。”

“我说的是人。”沈怀山说,“谁在里头开车,谁在外头收钱,你数过没有。”

“数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数不清。”

数过,又数不清。说白了这是实话,也是最要命的地方。

“你还算老实。”

“我没瞒您。”

“你别瞒我,也别瞒你自己。”沈怀山说,“我今年六十六。我这一辈子签过两百多个名字。到去年,我一张都不签了。为什么。”

“您身子不好。”

“不是身子。”他说,“是我这张字。它替你站了五年,现在站不住了。”

“沈老,您这话重。”

“我这话不重。”沈怀山说,“重的是后头那些话,人家没跟我说,也没跟你说。”

“我叫你来,是有句话得当面说。”

他从桌上拿过一个蓝布皮本子,翻开。

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。名字底下是一行字,铅笔写的,很浅。

此人可用。

底下两行,也是那四个字。

三行,三个日子,隔着几年。

范江海看着那三行字,看得很慢。

“沈老。”

“头一回写在二十多年前。”沈怀山说,“以后又写过两回。”

“为什么写三回。”

“怕忘。”沈怀山说。

“别把路走窄。”

“沈老,您说的是哪条路。”

“你自己想。”

“要是想不出来。”

“想不出来,你就当没听见。”

这话软,底下硬。

范江海站起来。

他到门口。

“沈老。唐铁山前年退了。他在南关住,我去过一回,没进去。”

“你去了。”

“去了。”

“他看见你了。”

“看见了吗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把门关了。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。他把一双手套从门缝里推出来,让我拿走。”

沈怀山没接这句,看着那个本子。

“你那个名字,是他跟我说的。”

“1964年的事。”沈怀山说,“那时候你十九。”

他把本子推到桌子靠墙那头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把那句话想三夜。”

下楼时风更大。街上的叶子贴着墙根跑。

他走到车跟前。

“回?”

“回。”

车出城是十点半。下午三点,范江海说停一下。于师傅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供销社门口。他进去打了个电话,先要县总机,再要省城一个号。

“老周。我问你一句。”

那边说了几句。

“我不问别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省里最近,有没有人查宁川。”

那边停了一会儿,回了四个字,把电话挂了。

范江海把话筒放回去,买了两包烟。

他上了车。

“范书记,前头有饭馆。”

“回去吃。”

“那到家得九点。”

“九点就九点。”

进了宁川是九点四十。车没回家,先去了县委。他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,没人上去。出来时,柏向南在楼下等着。

“记不记。”

“不记。”

“那我说三个字。”柏向南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问过了。”

柏向南没再问。车往家属院开,到岔路口,范江海开口。

“明天早上,你去城南车队。”

“去做什么。”

“看看车。人不用见。”

他上楼是十一点。楼道里煤味还重。屋里灯亮着,闺女睡了。

王秀芹在灯下算账。牛皮纸本子摊开,旁边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饭在锅里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他把大衣挂在门后。本子摊着,左边一栏写进,右边一栏写出。

“省里的老同志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
“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别把路走窄。”

“你说怎么答的。”
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,还是你不能说。”

他没答。她把铅笔搁下。

“你不知道和假装不知道,是两笔账。”她说,“本子上只写得下一笔。”

“秀芹。”

“你明天还去不去。”

“去。”

她把本子翻到最后那几页。那一栏空着。

她把本子合上,放进墙角那个箱子。

“睡吧。”

灯灭了。

他躺下,睁着眼。煤炉里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后半夜他听见她起来过一次,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。翻纸的声音响了两回。

他没动,也没睁眼。

她把本子放回箱子,锁扣咔了一声。

写了什么,他没看。
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天还黑着,于师傅在楼下按了一下喇叭。他穿衣服时看了墙角那个箱子一眼。锁着,钥匙在她枕边。

他没走过去拿。

她那一夜记下的,比他跑这三百二十里都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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