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川到省城三百二十里,于师傅开了四个半钟头。
进省城是九点半。路两边白杨,叶子落了大半。
离那栋楼还有两条街,于师傅把车靠边停下。
“范书记,在这儿下?”
“走过去。”
“我送您到楼底下。”
“你在这儿等。”
两条街走过去,是让外头的人看不见车。
范江海提着网兜走了两条街。老楼三层,墙皮一块块往下掉。楼梯拐角有个老头在擦栏杆,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找谁。”
“三楼,沈老。”
“他在。”老头说,“上去吧。”
房门开着一道缝。他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屋里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张床。被子没叠,摊着。窗台上摆着一排药瓶子,五个,标签朝里。
当年一句话就能定人的老同志,如今住三层老楼,屋里一排药瓶子。
沈怀山坐在窗边,背对着门。他穿件旧棉袄,领口的毛早秃了,袖口磨破一处,露着棉花。
“来了。”
“沈老。”
“坐。”
“车停在哪儿。”
“两条街外。”
“下回停院内。”沈怀山说,“你走到门口,外头谁都看见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三十九。”
“三十九。”沈怀山说,“我三十九那年刚下来,手上什么都没有,睡得着。”
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缸子。白搪瓷的,口上磕掉一块瓷。他的手一抖,水晃出一圈。
“沈老,您身子。”
“不碍事。风大,关节疼。”
“省里的风,你听见没有。”
“听见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。”沈怀山说。
“说我弟弟在跑车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说县里去年过手的钱多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上个月有人下来。”他说,“在地区住了两天。问了三件事,问的是你那个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沈怀山说,“你知道的是有人去过。你不知道的是,问完以后,材料往上送了。送的时候没说要不要查。压在案子上。”
“沈老,我做县里的活,账我都看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账。”沈怀山说,“我问的是人。你弟弟那个车队,车是谁的。”
“车是集体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人。”沈怀山说,“谁在里头开车,谁在外头收钱,你数过没有。”
“数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数不清。”
数过,又数不清。说白了这是实话,也是最要命的地方。
“你还算老实。”
“我没瞒您。”
“你别瞒我,也别瞒你自己。”沈怀山说,“我今年六十六。我这一辈子签过两百多个名字。到去年,我一张都不签了。为什么。”
“您身子不好。”
“不是身子。”他说,“是我这张字。它替你站了五年,现在站不住了。”
“沈老,您这话重。”
“我这话不重。”沈怀山说,“重的是后头那些话,人家没跟我说,也没跟你说。”
“我叫你来,是有句话得当面说。”
他从桌上拿过一个蓝布皮本子,翻开。
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。名字底下是一行字,铅笔写的,很浅。
此人可用。
底下两行,也是那四个字。
三行,三个日子,隔着几年。
范江海看着那三行字,看得很慢。
“沈老。”
“头一回写在二十多年前。”沈怀山说,“以后又写过两回。”
“为什么写三回。”
“怕忘。”沈怀山说。
“别把路走窄。”
“沈老,您说的是哪条路。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“要是想不出来。”
“想不出来,你就当没听见。”
这话软,底下硬。
范江海站起来。
他到门口。
“沈老。唐铁山前年退了。他在南关住,我去过一回,没进去。”
“你去了。”
“去了。”
“他看见你了。”
“看见了吗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把门关了。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。他把一双手套从门缝里推出来,让我拿走。”
沈怀山没接这句,看着那个本子。
“你那个名字,是他跟我说的。”
“1964年的事。”沈怀山说,“那时候你十九。”
他把本子推到桌子靠墙那头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把那句话想三夜。”
下楼时风更大。街上的叶子贴着墙根跑。
他走到车跟前。
“回?”
“回。”
车出城是十点半。下午三点,范江海说停一下。于师傅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供销社门口。他进去打了个电话,先要县总机,再要省城一个号。
“老周。我问你一句。”
那边说了几句。
“我不问别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省里最近,有没有人查宁川。”
那边停了一会儿,回了四个字,把电话挂了。
范江海把话筒放回去,买了两包烟。
他上了车。
“范书记,前头有饭馆。”
“回去吃。”
“那到家得九点。”
“九点就九点。”
进了宁川是九点四十。车没回家,先去了县委。他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,没人上去。出来时,柏向南在楼下等着。
“记不记。”
“不记。”
“那我说三个字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说。”
“问过了。”
柏向南没再问。车往家属院开,到岔路口,范江海开口。
“明天早上,你去城南车队。”
“去做什么。”
“看看车。人不用见。”
他上楼是十一点。楼道里煤味还重。屋里灯亮着,闺女睡了。
王秀芹在灯下算账。牛皮纸本子摊开,旁边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饭在锅里。”
“不饿。”
他把大衣挂在门后。本子摊着,左边一栏写进,右边一栏写出。
“省里的老同志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别把路走窄。”
“你说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是你不能说。”
他没答。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你不知道和假装不知道,是两笔账。”她说,“本子上只写得下一笔。”
“秀芹。”
“你明天还去不去。”
“去。”
她把本子翻到最后那几页。那一栏空着。
她把本子合上,放进墙角那个箱子。
“睡吧。”
灯灭了。
他躺下,睁着眼。煤炉里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后半夜他听见她起来过一次,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。翻纸的声音响了两回。
他没动,也没睁眼。
她把本子放回箱子,锁扣咔了一声。
写了什么,他没看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天还黑着,于师傅在楼下按了一下喇叭。他穿衣服时看了墙角那个箱子一眼。锁着,钥匙在她枕边。
他没走过去拿。
她那一夜记下的,比他跑这三百二十里都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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