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七号傍晚，老聂来了。
他四十七，物资口的采购，自行车后架上绑着两只纸箱。他把车支在门口，一手一只，抱进来，放在墙根。
踩着下班的点来，赶着天擦黑来。这种时候上门的人，心里头都有数。
“嫂子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主任在不。”
“在里头。”
范江海从里屋出来，站在门框边上。
老聂把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
“纸箱里是啥。”王秀芹问。
“两件衬衣，还有几斤干货。”
她把本子摊开，拿起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。
“嫂子。”老聂说，“名字，就别写了。”
“名字不写，这笔账就是死的。”
一笔没有名字的账，纸上是死的，心里头是活的。将来出了事，谁都能推。
老聂往门框那边看。
范江海开口了。
“写。”
这一个字，是把老聂想走的那条道堵死了。
老聂站着没动。屋里只有铅笔的声音。
五月十七日，进，纸箱两只，物资口，聂长顺。
她写完，把铅笔尖朝里插回布条，本子合上，两只手压在上头。
老聂走的时候，车把撞在台阶上，哐一声。他扶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三天以后，老聂又来了一趟。
这回他没骑车，空着手，站在门口，不进。
“嫂子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两箱是我自己掏钱买的。”
“你自己买的，也记。”
“你划了吧。”他说，“我给你站一宿都行。”
“你站一宿，字也在上头。”王秀芹说，“你把东西往这个门里送的时候，就该想到有这一行。”
“我给你站一宿都行”——这一句说的是值不值。一条能办事的门路，一宿算得什么。
老聂往屋里看了一眼，没进去。
范江海那天在县里，天黑才回来。老聂蹲在台阶上，蹲到路灯亮。
蹲到路灯亮，那是把一张脸皮铺在台阶上了。
“聂长顺。”
“范主任。”
“你那个事，我记下了。”
老聂站起来，两只手垂着，走了。走到巷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秋里，单位里有人知道了他往主任家送过东西。他逢人就说一句：范家的账不是主任记的，是嫂子记的。
这句话传了一个冬天。
上冻前，老聂自己打了一个报告，要求调去乡下的粮站。报告上写的理由是家里老人要人照看。
他走那天没来辞行。他媳妇来了一趟，把半口袋小米放在门口，敲了两下门就走。
敲两下门就走，是知道这门里进不去。
王秀芹把小米拎进屋，称了称，十八斤。
她在本子上写：十月十四，进，小米十八斤，聂长顺家的。
写完，她把铅笔搁在桌上，坐了一会儿。
六月里天热了。
一天傍晚，一个剧团的小姑娘把纸包放在门口就走了，没敲门。
王秀芹把纸包拿进屋，拆开。里头是一块料子，灰蓝的，抖开有一身衣裳那么大。
她把料子摊在桌上，手从一头抹到另一头。
她在本子上写：六月九日，进，料子一块，剧团。
名字那一格空着。
范江海晚上回来，看见了那块料子。料子叠得方方正正，压在本子上。
“剧团谁送的。”
“你知道谁送的。”
“秀芹。”
“这一块我不写名字。”她说，“名字写上去，便宜的是你。写上你就有话说了，是人家送的，不是你要的。”
这一格空着，比写上名字还狠。
他站在桌子那边。
“你收得下就收。”她说，“你记着一样，这一格空着，我天天看得见。”
“我天天看得见”这几个字，是压在纸上的钉子。
三天后，她把料子剪了。剪成两块，大的一块给闺女做了一条裤子。
闺女穿上那条裤子去上学，裤脚长出一截，卷着。
范江海站在门口，看着闺女出了巷子。
那一年的夏天，他再没让剧团的车上家属院。
七月里，闺女考完试那天晚上，屋里热，窗户支着一半。
闺女坐在桌边，本子摊在她手边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本上怎么两样字。”
“一样是我的。”
“那一样呢。”
王秀芹没答。
闺女抬起头，看他爸。
“爸，你也写啊。”
范江海把碗里的水喝完，碗放在桌上，豁口朝外。
“写。”
“写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记事。”
闺女想了一会儿。
“记好了给谁看。”
屋里没人答她。外头的蝉叫得很响。
闺女把本子往前推了推，推到桌子中间，站起来进了里屋。
那天夜里两点多，他起来喝水。
铁盒摆在桌子中间。那是随任从汉江带来的，原先装针线，后来装本子。盒盖开着，本子摊在盒子边上。
他翻到五月一日那一页。
进那一栏第一行，是她的字。五月一日，麻袋一只，面两袋，纸包一个，未拆。
第三栏上也有一行。
“五月一日。”后头是一个括号，括号里空着。
他往后翻。六月九日那一页，第三栏也是一行，也是一个括号，括号里也空着。
括号空着，就是说那笔账她还没收。等人的，就那么候着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放回铁盒，盖上盖。
第二天早上，盒盖上多了一把钥匙。两把钥匙并着放，一把朝左，一把朝右，摆得很正。
王秀芹从厨房出来，手上还湿着。
“你也有一把。”她说，“你什么时候想看，什么时候看。看完搁回去。”
他拿起右边那把，揣进内兜，跟那个牛皮纸本子放在一处。两个本子在一个兜里，硌得慌。
那一年秋天，本子厚了一指。
有一回他半夜回来，她坐在灯下等着。等他把口袋放在桌上，她才去睡。
她数过一回，数完没跟他说数。
冬天，雪落在窗台上。他有一晚看见本子摊在桌上，铁盒开着，钥匙搁在本子边上。
他没翻。他把盖子合上，锁咔了一声。
那一声在屋里响了很久。桌上是两种笔迹，一行挨着一行，谁也离不开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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