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绳子上的被单滴着水。王秀芹把木盆搬到墙根底下,倒扣着。
“你说吧。”
“秀芹,回来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。”
“闺女上学。你管账。”
“我管的是哪个账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从汉江到宁川,十四年。”她说,“家里的账我记了两本,一本进,一本出。你那边的账,我没见过一页,我也不想看。”
“你不看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她说,“我就问你一句。这个家,往后谁管钱。”
这一句问的不是钱。说白了,问的是这个家往后谁说了算。
范江海没答。
“你不答,就是还想自己拿着。”
“我拿的不是家里的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拿的是别人的。”
自己的钱,她连问都不问。别人那些钱,才是她心里的病。
“我回来。”她说,“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从进这个门那天起,一分钱过我手。你的工资,补贴,过年分的,谁送的,全过我手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答应得太快了。”她说,“我一分钱不要出去,也不许你从家里拿一分钱出去。”
“行。钱都给你。”
“那这本呢。”
她抬手,指了一下他胸口那个兜。
范江海伸手进去,摸出那个牛皮纸本子。不是家里的,是他自己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到哪儿都揣着。
“这个跟家里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她说,“它进了这个家门,就归我记。”
“秀芹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要你的东西。我要你那本上记的东西,一样的记法。”
她把本子拿过去,翻开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她看得很慢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上头有三行,铅笔写的,一年一行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这三个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都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三行,三个人,一年一行。这种事他记了十四年,可家里的账,他一页都没写过。
她把本子合上,捏在手里,没还他。
“这么难看的账,你一个人记了十四年。”她说,“江海,你晚上怎么睡得着。”
这一句问出来,屋里没声音了。他答不上,是真答不上。
她把本子按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
“我再说一句话,说完就不说了。三月里那一天,我拎着包走到楼底下,我没上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在楼底下的煤堆边上站着,站了一个多钟头。我想的不是她。我想的是你那盏灯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那盏灯亮到十二点。”她说,“你一个人坐在里头,我看得见你的后脑勺。我就想,我要是上去把灯拉了,你明天早上就少半个钟头的觉。我没上去。”
她想拉的那盏灯,其实不是灯,是人。
他把头低下去。
“我说这些不是要你认账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要你知道,这十四年我家里的账记满了,你那边的账我一个字没写。我没写,不等于没看见。”
闺女是从学校回来的。
她背着书包进门,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,脚停住了。她今年十三,个子窜起来了,裤腿短了一截,脚脖子上露着一圈。
“爸。”
“放学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书包放在窗台上,从外兜里掏出一张纸,折了两道,递过来。
“老师让家长签字。”
范江海接过来。是一张卷子,数学,五十八分。
“五十八。”
“上回四十一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给我看。”
“你不在家。”
范江海从兜里摸笔。摸了两下,没摸出来。闺女把一支铅笔递过来,笔杆上牙印一圈。
他在五十八旁边签了名。笔下去,铅芯断了一小截,落在纸上。他吹了一下,没吹掉,用手指头抹了。
“签哪儿不好,签分数旁边。”
“老师说要看得见。”
她把卷子折回去,塞进书包外兜,站着没走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哪天回。”
“你想哪天回。”
闺女看了她母亲一眼。
“我妈说三十一号。”她说,“学校的介绍信我妈上礼拜就办好了。宁川那边,五月一号去报到。”
“那你这回考第几名。”
“四十七。”闺女说,“班里五十六个。”
从二十名掉到四十七,孩子记得清楚。
王秀芹站在墙根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。
“她上回考二十名。”她说,“这学期坐到最后一排去了,黑板上的字看不清。她跟我说过一回,我没跟你说。”
“你看不清。”
“看得清。”闺女说,“就是费劲。”
“手续是上礼拜办的。”她说,“你还没来的时候。”
“你算着我会来。”
“我算着你会来。”她说,“这回没算错。”
这一回她算准了。可这个准头,是三十四天守出来的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该走了。
王秀芹进屋,从箱子底拎出家里那本厚的牛皮纸本子,放在八仙桌上,摊开。
“钱的事,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她说,“往后这本子上要有三栏。”
“进,出。”
“第三栏我自己写。”
“第三栏写什么。”
“你到时候看。”她说,“你那本子上最后那一页,我抄一遍。”
她拿起铅笔,削得很短的那支。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个抬头:五月一日。底下一行,她写了几个字。
写完,她把铅笔尖朝里插回布条,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“写了什么。”
“你回家看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
“不说。”她说,“债我记了十四年,不差这两天。”
范江海戴帽子。帽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,磕掉上头的灰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来这一趟,姿态放得低。”
“我不看姿态。”她说,“我看数。数上你欠着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院子里那棵枣树是今年新栽的,胳膊粗,枝子上绑着一根草绳。
她跟到门槛里头,没出来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回去。账上的事,进一栏,出一栏,还有第三栏。第三栏我不给你看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里头有一笔还没到。”她说,“得等人自己走进来。”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她。她身后那盏灯很小,照着她半边脸。
“是谁。”
她把本子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你走大道还是走河堤。”
“大道。”
“大道好走。”她说,“走大道,别回头。”
他没回头。他走到巷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道门还开着一条缝,灯光从缝里出来一条,落在门槛上,没落到院子里。
门没关死,灯也没照远。她回来了,那道缝还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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