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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 村东头那口井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69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42

一九八五年四月,河东村。

“同志,你找谁。”

开门的是个八九岁的丫头,两只手扒着门框。

“王秀芹在不在这儿。”

“在。”丫头说,“姑在后头地里。”

范江海把帽子摘了。

“我是她男人。”

丫头把门让开一半。他没往里走,站在门槛外头,等她自己退开。

院子不大。墙根下垒着一排土坯,绳上晾着两件褂子。

那件蓝的,是他媳妇的。院门左边靠着一件军大衣,绿的,肩上两块补丁,扣子缺了一颗。那件大衣在箱子里压了五年,他一直以为压在汉江。

压了五年,他以为在汉江,其实在他媳妇手里。两口子过日子,你记你的,她记她的,记到一块儿,才知道差出这么远。

“来了。”

后头地里有人说话。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趿着一双布鞋,手里拎着一把镢头。

“我是范江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把镢头往墙上一靠,“老陈,秀兰的男人。”

他没让门,也没问吃没吃饭。

“她在井台上。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“范主任。”老陈叫住他,“我媳妇说了,您要是来骂人,您骂我。她三十四天没哭一声。”

三十四天,一声没哭。这不是硬气,说白了,是哭也没人听。

“我不骂人。”

“那您来干什么。”

范江海站着。院里的大喇叭试了三声,又停了。

“接她回去。”

老陈看了他一会儿,侧开身子。

井台在村东头,一块青石板,边上压着两只木盆。

王秀芹蹲在那儿搓被单。蓝布褂子是单的,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,两只手全泡在水里,手背冻得发红。

四月的水还凉。她手背冻得发红,是一下一下搓出来的。

他走到井台边上,站着,没说话。

她搓了三下,拧了一把,把被单翻过来接着搓。

“水凉。”

“你不是来舀水的。”

“我来了。”

“我看见你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摘帽子那一下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
“秀芹。”

“你别喊我。”她说,“你一喊我,就是要说软话。我说过,你喊我,就说明你要说软话。”

她把被单往盆里一按。水花溅到脚面上,她没擦。

“哪一阵风把你吹来的。”

“没风。我自己来的。”

这话听着平常。可是一个坐着车、掐着点下来的人,头一回说自己是自己来的。

“车呢。”

“在村口。”

“几点的车。”

“我让他三点来。”

王秀芹抬起头。她瘦了,颧骨比三月里高,眼窝底下有两道青。

那两道青,不是住亲戚家住出来的。

“你还掐着点。”

“县里下个月一号开大会。”

“你是为会来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为谁来的。”

范江海蹲下去,蹲在井台对面,离她一步远。他伸手把盆沿上的肥皂拿起来,在手心里掂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

“我把外面的账记了十四年。”他说,“家里的账,我一页没记。”

她把被单拎起来,两只手拧。水顺着腕子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上,一滴一滴。

“说下去。”

“这三十四天,我没派车。”他说,“我天天晚上回去,桌上摆着一只碗。”

“哪只。”

“豁口那只。”

王秀芹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上回我走,碗我洗了。”她说,“我搁在碗架上,正着搁的。”

“是正着搁的。”

“那只碗是我拿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豁口朝外。你使豁口这边,我使好的那边。这个事你知道不。”

豁口朝外,她使好的一边。十四年,他天天端着那只碗,不知道自己使的一直是豁口。

范江海没答。
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不知道,也吃完了十四年。”

她把被单扔在盆里。

“江海,你来了,我就跟你说清楚。我不是生气走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一晚上没睡,把你的账算了一遍。你今年三十九,闺女十二。你这十四年在家睡了多少个整夜,我数出来了。一百七十九个。”

一百七十九个整夜。一个一个数出来的,不是估的。

范江海站着,没动。

“我不跟你说苦。”她说,“我嫁你那天就想到了。我就是把数给你。”

老陈家的堂屋,一张八仙桌,四条板凳,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盆,盆沿磕掉一块瓷,露着黑铁。

秀兰端了一碗水进来,放在他手边,没放筷子。

“姐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姐在我这儿住了三十四天。”秀兰说,“我就说一样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她夜里不睡。”秀兰说,“夜里两点起来坐着。三晚上。”

范江海端起那碗水,没喝。

里屋门帘一掀,老陈进来了。他把镢头立在门后,坐到桌子对面。

“范主任,我是个教书的,教算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算术上有个规矩。”老陈说,“账要两边平。您那边一栏都没写,这不叫账,这叫欠。”

这话是教算术的人说的,一刀见底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“我说得对没用。”老陈说,“得您写。”

这一句搁在桌上,比井台那块青石板还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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