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进了里屋。
闺女坐在床边,作业本摊在膝头,写字的那只手搁着没动,铅笔尖压在纸上,压出一个黑点。
那一个黑点,是孩子手悬着的那一下。
“写你的。”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范江海站在门口。屋里就一个灯泡,光打在闺女的后脖子上,那道汗印还没干。
“听见就听见。”他说,“大人的事。”
“大人”这两个字,是拿来挡孩子的,其实也是拿来挡自己的。
“妈说的是真的吗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你眼睛里那个。”
范江海没有答。他伸手把闺女的本子翻了一下,看见上头的题目是《我的家》。底下写了四行,第四行末尾空着一截。
四行写不满,第四行空着那一截。孩子笔底下卡住的那点东西,谁也补不上。
“别写了。睡。”
他退出来,把门带上。
堂屋里,王秀芹蹲在墙角,从床底下最里头那一格拖出那只木匣。
枣木的,面上那道裂纹还在。铜锁扣坏了半边,锁是小的,钥匙拿一根线穿着。
这匣子在床底下挪了多少回,一回也没让他伸过手。
她没解那根线,把匣子整个抱到桌上。
匣子一打开,屋里有点枣木味。断齿的梳子,半卷白线,一张四寸照片。照片边角发黄,左下角那几个黑点还在,擦不掉。照片上那个女人穿着一件褂子,坐在门槛上。
那几个黑点擦了多少年也擦不掉,就跟有些事一样,越擦越在。
范江海站在桌子对面,没伸手。
“我娘死那年我十九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跟我说过一句,嫁出去的人,别把自己当成人家屋里的东西。”
她娘死那年她十九。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,到今天才拿出来用。
她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,用袖子在照片上擦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明天上午。学校的介绍信我拿回来了。”
“闺女呢。”
“闺女跟我走。”
这一句说得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她的学。”
“我跟学校说好了,让她在那边借读一个学期。”她说,“你这边,下个月不是要开大会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这句话她说得很平,平到他没法接。
“你算得真准。”
“我算账。”她说,“我算了十六年。”
十六年,一笔一笔不声不响记下来,就为了今天这一句话。
她从箱子里把那双布鞋拎出来。小的那一双,黑面白底,纳得很厚,儿子穿不下的那一双。
她把鞋在桌上摆了摆,鞋尖朝外,两只并齐。
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“带着不。”
“不带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我的东西。”
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放回去。不是不认,是不拿。
她开始收拾。闺女的棉袄,胳膊短了一截,袖口磨白;自己的两件褂子;针线筐。都码得整齐,一件一件。
范江海走到门口,拿起皮帽子,又放下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县里下个月要动人事。”
她不抬头。
“邵副主任那个侄子,这回要进物资局。这个事我要是不管,就没人管。”
她停下手,直起腰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说给你听。”
“你说给我听,是想让我留下,还是想让我知道你没工夫留我。”
这一句把他堵死了。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心里头也明白:这不是留人,这是给自己找路。
范江海没答。
他把那句话收回去了。
夜里九点,王秀芹把包口扎上,扎了两道角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末班车十点。”
闺女从里间出来,背着书包,肩上还挎着那个包。她走到门口,站住。
“爸,我作业本。”
“搁哪了。”
“桌上。”
范江海回堂屋,把那本作业本拿起来。《我的家》底下那四行还在,第四行末尾空着一截。他把本子合上,边角对齐,走出去,塞进闺女书包外兜里。
“去吧。”
王秀芹提着包,站在门外的黑影里。她没回头。
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没发芽。包带勒在闺女肩上,勒出一道印。她跟着下了两级台阶,又停住。
“妈。”
“走。”
“我拿个东西。”
她没回去拿。她把书包往肩上颠了一下,转过身。
门里的灯照出来一条,正落在门槛上。她站在那道光里,看了范江海一眼。
那一眼停了一下。
停的时间,比他这些年每次出门回头都长。
那一眼里头没哭,也没笑。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看着自己的爸。
然后她转过身,跑下台阶。
范江海伸手摸兜,摸出烟盒。抽了一根出来。
他把烟叼在嘴上,划了根火柴,火苗抖了一下,灭了。
他又划了一根。
两根火柴,一根烟。烟在嘴上,没等点着,他自己把火柴吹灭了。
火划着了,烟没点。抽烟的人都懂——这一根点的不是烟。
他把那根没抽的烟插回烟盒,转身进屋。
桌角上的账本摊着。风从门缝进来,掀了一下纸角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账本上那些字,他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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