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三月,家属院。
她没提高声。她坐在灯底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一句高声都没有。可这一屋子,比吵一场还闷。
“江海,你数没数,这半个月你去了那个院子几趟。”
“看戏。”
“看了几趟。”
“三趟。”
“四趟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记的是看戏那几趟。”
三趟跟四趟差的那一趟,她没往下说。这一句说出来,比说破还重。
她从针线筐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本子,翻开。
“三月十一,下午四点半到六点。十四,晚上八点四十到十一点。十九,下午。”
日子、钟点,一分不差。她不是猜的,是一笔一笔记的。
“那天你在省里。”
“我在省里。”她说,“我打电话问过,省里那天上午散的会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不记,谁记。”
这话说得平常,可听着心里头沉。这个家的日子,一笔一笔都是她记下来的。
她把本子推过来一点,没推到他手边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半个月,家里你回来几趟,一顿饭吃过几回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十一回。”
“九回。”她说,“有两回你筷子还没拿稳,楼下就有人喊。”
桌上摆着两只碗。棒子面粥,一样的两只,碗沿上都是豁口。闺女在里间写作业,笔尖沙沙的。
范江海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凉了,上头结了一层皮。
粥凉了,她也没去热。这屋里的日子,就先凉在这儿。
“秀芹。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她把铅笔插回布条里,又抽出来。
“我不怕她。”她说,“她二十七,离了婚,没孩子,唱戏的,站在你门口也是一个站着的人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。”
“我怕你眼睛。”
范江海把碗放下。
她不怕那个唱戏的姑娘。她怕的是他眼睛里那点东西。
“那一年在汉江,你眼睛里有一股狠。你狠,我不怕,我知道你狠的是别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今年我看你,眼睛里没那股狠了。只剩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叫想要。”
“想要”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比骂他一场还狠。
里间的笔尖停了。
“你把这话收回去。”
“我不收。”她说,“我记账记了十六年。这一笔我能记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把本子合上,一只手按在上面。
“你按它干什么。”
“我合上。”
“你要撕就撕。”王秀芹说,“撕了我再抄一本。”
“你到底要什么。”
“我不要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要这本账上有第三栏。”
“什么第三栏。”
“进一栏,出一栏。”她说,“这两栏里没有我。”
这个家进多少、出多少,她一笔不落。可这两栏里,一笔都不是她的名字。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
“你在外面做的事,我不问,也不往外说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想问,这本子往楼下一搁就够了。我没搁。”
“你没搁。”
“我没搁。”
她把本子从他手底下抽出来,抱在怀里。
“这页我不记了。”
她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。那张纸折过四折,边上磨得起了毛,一看就是揣在兜里揣了有些日子。
她把纸摊在桌上,用手掌抹平。
不是信。是县医院的一张收据。上头一行字,缴费人那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,底下盖着红章。
“这张是前年的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钱。”
“你娘住院。第三回。”
“我寄了钱。”
“你寄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寄的那二百,我一分没动,锁在匣子里。这张收据上的钱,是我卖了你那件军大衣,又跟我妹子借了四十。”
一件军大衣,又借来四十块,都垫进这张收据里。她一个字没往外说。
范江海伸手去拿那张纸。她先一步收起来,折回四折,揣回兜里。
“我不是跟你要钱。”
“那你留着它干什么。”
“我留着。”她说,“你哪天觉得家里这些事不算事,我就拿出来给你看一回。”
“秀芹。”
“你别喊我。”她说,“你喊我,就说明你要说软话。”
她把本子搁在桌上,两只手压住。
“我不拦你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来,是告诉你一声。”
这一声告诉完,她就不说了。灯还在桌上亮着,本子还在她手底下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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