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戏,他去了。
坐在最后一排。台上一块红布,两个灯泡。锣一响,尘土从梁上落下来。
徐莉莉扮的窦娥,头上只有一根木簪。
她唱到一半,台下有人抽鼻子。他没动。他记得那个调子,跟北岭戏台上的一样。
散场以后,他去了后台。
后台是拿布帘隔出来的。她在镜子前头卸妆,脸上油彩花了一半。
“您来了。”
“看戏。”
“戏好看吗。”
“还行。”
她从镜子里看他。“您刚才没拍手。”
“我拍手,你听不见。”
“范主任,指标那件事。”
“今天不说事。”
“我今天就想说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“我十六岁进团。”她说,“我娘把我送到门口,说三年就能转正。我唱了十一年。跟我一块进团的,五个,转了两个。那两个,一个嫁了公社书记的外甥,一个她爹是县里的。”
“这些我不要听。”
“我知道您不要听。”她说,“我就问一句,我唱得差在哪儿。”
后台的灯泡上落了一只蛾子,撞了三下,掉下来。
“你唱得不差。”他说。
“那差什么。”
“差一个人替你说话。”
说白了,实情说出口,比撵人走还硬。
“您肯不肯。”
“不肯。”
她转过身去,两只手撑在镜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镜子上有两道口红印。
范江海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后头一声。
“范主任。”
她跟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塞到他手里。
“您那双鞋,底磨穿了。我看见了。”
包里是一双鞋,黑面白底,纳得很厚,针脚一行一行。
十一年前,康小满媳妇纳过这样一双。一双给他,一双给儿子。儿子那双穿不下,到现在还压在箱子底。
范江海捏着那个包,站着没动。
“拿回去。”
“鞋不值钱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他说,“这话你听清楚。你这双鞋留下,往后你的事,我就一句都不能说了。”
他能给她的,就这一句明白话。
徐莉莉把包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
“范主任。”
“回去。”
他把后台的灯拉了。灯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:“路黑,走慢点。”
她走了。他站在黑里,等脚步声出了院子,才伸手把灯拉亮。
桌上那盒待客的烟,还是满的。他抽出一根闻了一下,又插了回去。
指标的事,是三月二十六号定的。
表是柏向南拿回来的。一张纸,上头五个名字。排在最后的是秦淑芬,剧团管服装的,二十六岁,等了五年。她爹叫秦广田,在团里拉弦,拉了三十年,瞎了一只眼。
表的最上面空着一行,等着写名字。
“文化馆什么意见。”
“文化馆说,人由团里报。”柏向南说,“团里报的是谁,他们没写。”
“常德厚呢。”
“常德厚今天上午来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站在楼下,没上来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张表。窗台上那只搪瓷缸,缸沿磕掉一块瓷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。
他拿起了笔。
“主任。”柏向南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秦广田昨天来过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闺女等到明年也行。”
说“等到明年也行”的人,比催命的还难打发。
范江海的笔尖在纸上停着。停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这十秒钟里,纸底下压着五个人家的日子。
然后他把笔落下去,在最后一行上划了一道,在旁边写了三个字。
柏向南没再说话。他把表折起来,装进信封,出去了。
中午,秦广田来了。
他站在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,手很脏,手里攥着一把琴弓。那把弓用了很多年,马尾磨秃了,一绺一绺贴着。
“我不说指标。”秦广田说,“我就想请您听一段。”
“今天不行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不说别的了。”
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把弓攥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。
楼梯上落了一根马尾,很细,白的。风从窗户进来,吹到墙根里去了。
下午,二弟江涛来了。
“哥,剧团修房那批砖,我给拉。”
“谁让你拉的。”
“我跟团里说好了。”江涛说,“你签个字就行。”
“砖我不签。”
“那房顶不得修。”
“你回去。”
江涛站在门口,脸上还挂着笑。“哥,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省字了。”
他走了。
那天下午,剧团修房的钱动了。他没批那三千。他让物资上的人去看了一趟房顶,回来写了半页纸。这事他没跟柏向南说。
晚上他回家。
家属院两间半房,院里一棵枣树,还没发芽。
王秀芹在灯下补衣裳。闺女伏在桌上写作业。
“饭在锅里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今天有人送东西来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上回的鸡蛋退了。”
“退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让老李家的闺女送回去的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演员的名字,定了。”
“定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事。”
“整个剧团都在说。”她说,“说县里来了个范主任,唱戏的说一句话,比文化馆说十句管用。”
她把针插回线卷上,翻开那个牛皮纸本子。
“你写什么。”
“我记日子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往后有用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看也好,别人看也好。”
她把本子放回箱子里,又拎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双布鞋。康小满媳妇纳的,小的那双,儿子穿不下的那双。
她把鞋摆在桌上,鞋尖朝外,两只并齐。
“你儿子上个月又翻出来比了一次。”她说,“他今年九岁了。比完他说,这鞋真硬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双鞋。
硬的不是布,是纳进去的力气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
“收着。”王秀芹说。
三天以后,夜里九点。
办公室的灯亮着。他在改一份材料,徐莉莉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针线。
他棉袄第三颗扣子掉了两天,他自己不知道。她从兜里摸出一小卷黑线。
“你从哪儿弄的线。”
“我唱戏的,衣裳坏了自己缝。”
她凑过来,低着头,针在布上进进出出。灯光从她头发上过去,落到那颗扣子上。
“范主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走廊上有人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
门没关严,留着一条缝。走廊上那盏灯很暗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蓝布包拎在手里,包口的两个角扎着。是秀芹说好晚上送来的换季衣裳。
她就站在那儿,没进来,也没走。
徐莉莉的手指头还捏在那颗扣子上。
灯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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